「我看快了!」島崎安雄聽老伴君枝這麼悄悄地說,立即明白了指的是什麼,神情黯然地點了點頭。
崩潰已經開始了,首先是從人們的心裡開始的。淫亂在持續著。中江真澄、阿薰還有那四個剛剛成熟的女大學生,被他們帶進房間就沒有出來;連松本重治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大廳里有島崎夫婦和內藤節子,還有涸沼涼介獃獃地坐著。
波蒂停止了呻吟,蹲在門邊。
「喂!」阿鐵跑過來招呼涸沼,「你不來嗎?」
涸沼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
阿鐵又慌慌忙忙地跑了回去。
島崎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凌晨三點。
月亮在雲層里鑽來鑽去,大團大團的雲在空中疾速地奔來奔去。
島崎已經推測到淫亂在這個臨時的集體里是不可避免的。當人們忍受不了緊張的時候,精神上必然會尋求逃避,據說精神病症基本上就是這麼形成的。精神哀弱的人,為了抵制自我崩潰,往往由自我保存的本能驅使,依靠表面的狂暴來支撐;實際上,他們的精神已經遊離到別的領域或異常的境地。
某些鳥獸在死斗前的對峙中,做些與搏鬥毫無關係的動作。比如,用嘴在地面上啄啄,舔舔自己的身體,有時甚至在地上刨出一個小坑來。它們在支持不了異常的緊張時,往往做出這種類似打個岔子的動作。
現在鹿澤庄的這群男女,不也在干著這種類似的行為嗎?他們並不是為了滿足性慾,現在的狀況根本不可能使人產生性慾。而隨著絕望情緒的產生,幾個心底懦弱的男人被勾起了性慾,他們赤裸裸地折磨著處在同樣狀況下的女性,以變態的性來彌補內心的絕望,或是舔合內心的傷口;這是逃避。
中原順的死使他們喪失了精神上最後的防線。阿鐵的舉動最有代表性。他將自己佔有的真澄讓給其他男人洩慾,來滿足自己精神的空虛。他忙忙碌碌,甚至有些得意洋洋,已經處在完全崩潰的邊緣了。
島崎給自己沖好了溫熱的咖啡,又給老伴、節子和涸沼涼介各遞了一杯。
到現在,島崎仍摸不透涸沼的心思。
這些集中到秘境般的鹿澤庄來的男人真是異常的客人,有檢察官,有刑警,有搶劫銀行的犯人,還有專為阻擊中原而來的暴力團員,保險公司調查員,甚至那位桀驁不馴的老獵人,難道真有什麼因緣嗎?這些男人被暴風雨吹到鹿澤庄,不正是他們招來了導致滅亡的日本狼嗎?
島崎想,死神早就附在這些男人身上了。就算他們不來鹿澤庄,而是到別的什麼山莊,或者是沒有日本狼的襲擊,他們聚在一起也會挑起一場死斗而走向滅亡。
他們一個個地走向死亡。
現在剩下的男人中只有涸沼了。當然,阿鐵他們,松本、五郎也在,但只有涸沼才是真正有意志、敢作敢為的男子漢,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只剩一個人了。
涸沼仍然不動聲色。
幾次派人下山,島崎都以為涸沼會主動站出來,但他沒有任何表示。當中原順拖著被狼咬傷的身體返回鹿澤庄時,在眾目注視下,被狼群撕咬,島崎曾大聲叫喊讓他開槍。如果涸沼能衝出去開槍打死兩隻狼,然後趁狼驚慌混亂之際,也許能救下中原,但他仍然不動聲色。
——他是不是膽小呢?這是島崎安雄難以捉摸的。幾位姑娘被暴徒姦汙他保持了沉默,然而他開槍擊斃齋藤時,又是那麼乾淨利落,可以說膽略非同一般。
——他有什麼內心打算嗎?他是個有著冷峻風貌的男人,看著他那都市型、直線型的容貌,島崎始終揭不開這個謎。這個在危難時刻沒有加入那幫傢伙淫亂的人,究竟在考慮著什麼而保持了沉默呢?
島崎慢吞吞地喝完了咖啡。
「涸沼君!」過了許久,島崎終於耐不住,而招呼著他。
「什麼事?」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涸沼搖搖頭。
「你以為結局會怎樣呢?」
「大概會全部滅亡吧!」
「有什麼辦法嗎?」島崎試探著問。
「作為動物學家的您,都想不出辦法來……」涸沼微微笑了笑。
「是嗎?……」島崎盯著留在杯里的一點咖啡,「假如,你是這裡的領頭人,你會怎麼做呢?」
「如果是您,怎麼辦呢?」涸沼反問了一句。
「那我就跟大夥等著鹿澤庄倒塌了!反正是一死的話,我願意和大家死在一起,這樣也許會膽壯些。咳,反正是死,也談不上什麼膽壯不膽壯的。」
「我可不願意束手待斃。」
「呃?那你是說……」島崎剛抬起頭來,還還沒有說完,鹿澤庄發生了巨大的抖動,什麼地方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整個建築都傾斜了,同時聽到了一聲沉悶的響聲。
房間里傳來驚叫聲。
涸沼站了起來,島崎也同時抬起了身子。
「是浴池那邊!」島崎打著手電筒走在頭裡,涸沼緊跟在他身邊。
幾個近乎赤身裸體的男人也從房裡跑了出來,他們手裡都提著木棒。
走廊一直通到大廳內側浴池、廁所和小倉庫。走到走廊中間,島崎停下了腳步。浴池全部倒塌了,走廊只剩了一半。走廊的外牆也崩落下來,窗玻璃全都破碎了。房間的牆壁也崩落得厲害。
島崎用手電筒仔細觀察著。房子的地基發生了塌方,紅色的土層殘酷地流露出來;西側的那幾間房,不就是由於地基被大雨沖毀而只剩下木架子嗎了?
這裡的屋頂也出現了龜裂,能聽到房瓦破裂的聲音,那是有的瓦滑落下來摔碎時發出的。
整個鹿澤庄發出了崩潰前的呻吟,剩下的牆壁都不同程度地出現了裂痕。這些裂痕隨著整個房子吱吱扭曲的聲音而不斷擴展。
「完了,房子要塌了!」不知是誰壓低聲音叫了一句,但聽起來就跟嚎叫一般。
走廊在慢慢地下沉。島崎將手電筒向外面照去,眼前突然浮現出一對青色的目光。
「嗬,來了!他媽的,還真的來了!」阿鐵看清了狼的目光,大聲叫著。
一對一對青幽幽的狼眼驟然之間增多了,就象在暗夜中閃爍的螢火蟲。狼群無聲無息地聚攏過來。
「快,把門板什麼的搬來!」涸沼衝到島崎前面,護住了老人,「找不到門板,塌塌米什麼的也行!快搬來把這裡堵上!快!」
擠到前面的那條狼已經很近了,可以聽到它發出的低沉的怒嚎。它低著頭一步步地逼近,隨時準備高高躍起撲上來,雖然看不清楚,但涸沼感覺到了。
涸沼聽著其他人奔走的腳步聲,舉起手槍對準了前面的狼。
島崎緊挨著涸沼用手電筒照著狼。那些邪惡的狼眼射出冷森森的幽光。島崎明白,最後的時刻到來了。
涸沼瞄準狼的兩眼之間。那對眼又象豹一樣閃爍。他不知道一槍能不能打死它;要是白天的話,他有百分之百的自信,但現在手電筒的光線反而使獵物不清晰。
如果打不死它,也許這是最後的時刻了——涸沼做好了思想準備。只要能打死最前面的那頭狼,雖說是瘋狂到極點的狼群,也會產生瞬間的動搖。那時就能控制局勢,抓緊時間擋好殘壁。但是,如果射偏了,狼群會立即衝進來;只要它們衝進來,一切都將打上休止符。
「它們,衝上了來——」島崎小聲嘀咕著。
涸沼知道狼群肉搏時群體進攻。他小心地瞄準著,等待時機。狼群還在慢慢地圍攏過來。領頭的那隻,不時發出沉重的,使人膽顫的低吼。
山風一陣緊似一陣地掠過鹿澤庄,什麼地方又響起鍍鋅鐵板掉下的噹啷聲。幾乎在聲音傳來的同時,那頭狼猛地衝下涸沼,高高地跳起撲上來了。
「砰」——清脆的槍響震動了鹿澤庄。
那頭狼「嗷」地嚎叫了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涸沼注意到了狼群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突然停止了閃動,一切又靜止了。
趁這當兒,涸沼和島崎向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