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谷 第三節

涸沼涼介好不容易找到了鹿澤庄。鹿澤庄被茫茫的雨霧完全覆蓋了,如果不走到近前就發現不了,當他終於看清時,心裡一陣興奮。

這是一排木造的平房,面積不大。

整個建築在狂風暴雨中呻吟。這裡完全與外界隔絕,使人不由不感到會被掩埋到深山中的不安。

涸沼去洗了澡。浴池分男池和女池。他在池裡泡了許久。到底是鹽水溫泉,比一般的泉水要重,足以吸去身上的疲勞,直到此時,他才恢複了自我。涸沼的眼前似乎還晃動著那突如其來的洪水。一切是那麼突然,倘若當時他爬到那棵大樹稍稍遲一點,就會捲入濁流,被岩石擊得粉身碎骨。

「這就是那個不祥的預感嗎?……」他在池中暗暗地問自己,這就是在中央線的列車上總覺得不安的預感嗎?在大鹿村的旅館住宿時,也有一股難言的懈怠感。他想到,這也許是自己時常莫名其妙地產生的預感在提醒著自己。

這些一時都難以從他的心頭消除。眼下,暴風雨在震撼著鹿澤庄,雖說自己已進了療養所的房間,但這裡又會發生些什麼預料不到的事呢?如果再有洪水襲來,鹿澤庄也會潰滅得無蹤無影。管他呢,不想這些吧!

涸沼換好浴衣和棉袍進了大廳。大廳已經有八位男女客人。

「喂,你的職業和姓名?」一個中年男人過來問他。

「涸沼涼介,公司職員。」涸沼簡潔地回答了他。

有人取來了速溶咖啡,需要的話自己可以去暖瓶倒水沖。

「我叫松本重治,職業是東京地方檢察院的檢察官。這次休假來赤石,沒想到竟遇到這場暴風雨。」

「是嗎?」涸沼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心想你可真是長著一副檢察官的面孔呀。

「我是島崎安雄,以前在大學工作,現在退休了,她是我的老伴君枝。」島崎用十分得體的口氣介紹了自己和妻子。

他又指著幾位姑娘說:「這位叫中江真澄,是溫泉療養所的客人。這四位姑娘也都是下山途中遇到大雨,來避難的。」

涸沼對每個人都用目光打了招呼,似乎在說:請關照。

四位女大學生分別報了自己的名字:乾博子,正宗思,東京子,向田良子。

「廣播預報說颱風由九州海灘向東北方向移動,在四國地區登陸後,又從紀伊半島北進穿越中部山嶽地區,這場暴雨可能就是它的前鋒,一兩天內不會減弱的。在颱風通過之前,我們誰也動不了。我代替店主人給大夥說明一下,這裡既無電燈,也不通電話,過的是舊式的油燈生活。問題是糧食可能不夠。但據說我們這些人吃兩三天還是足夠的。我想,在颱風過去之前,我們應該愉快地相處。」島崎給大家說明了情況。

鹿澤庄處在原始森林中,不擔心洪水的侵襲。但地基隨時有可能傾倒,因為房子的西側是用石塊壘起來的。情形是嚴重的,在這種情況下,需要人們相互間的團結。

涸沼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聽島崎講。島崎是白髮蒼蒼的老人,講話時臉上的表情是嚴峻的,似乎帶著漫長人生的餘韻。應該說他是位溫和的老人。

涸沼把視線轉向門外。

雨珠投向積水濺起白色的飛沫。在這層白色的雨霧中,又飛速地跑著一條黑影,就象一條巨大的蟒蛇在水裡遊動。

「快看哪,是條狗……」那位叫乾博子的女大學生奔到門口。

涸沼站在窗前,也看清了確實是條中等個子的日本狗。狗立在大門口擺動著身子。乾博子打開了門,狗敏捷地竄了進來。狗進了大廳後又擺動了幾下身子,甩幹了身上的水珠,完後又轉過頭來舔著自己的身子。

「這是哪來的狗啊?」不知什麼時侯,大夥圍住了狗。

內藤幸一也過來了,看到狗後馬上退到後邊,眼裡明顯地流露著恐怖。他站在後邊凝視著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神現出迷惑的,或是見到了幽靈似的暗淡。他象怕被狗發現似的,挪動著慢慢退出,最後從大廳消失了。

「這位主人好象有病。」島崎貼著涸沼的耳朵悄悄地說。

「你們說,狗的主人會不會遇難了?」乾博子找來一塊抹布給狗擦拭著身上的雨水,看來她很喜歡狗。

「我看很有可能。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主人大概就在附近,要不去找找……」島崎想不能置之不管,狗的主人可能和狗一起來到這附近的什麼地方,體力不支而倒下了。如果不是這樣,狗怎麼會在這種天氣獨自跑到這兒來呢?

島崎看了看涸沼。涸沼點了點頭表示應允。

「能不能麻煩你們一趟?」島崎又問松本重治。

「誰能證實就在附近呢?再說,這條狗說不定根本就沒有主人。」松本拒絕了。

「不對,這不是野狗,你看這不是有狗環嗎!明明是餵養的狗。」乾博子抗議了。

「不行,我太累了。」松本躲開了。

「快看,又有人來了。」女大學生正宗思叫起來了。

一個人影緩緩地走過來。雨霧把人影浮作白色的形狀。周圍漆黑一片,人影慢慢來到門口,是一位老人,肩上斜挎著一支長槍。

老人進了門。狗看到老人後馬上跳過去,在老人腳邊一陣歡跳。

「我是大河原的武田安造。」安造對大家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又說,「我是個打獵的。」

內藤節子又來到門口,招呼安造老人去洗溫泉水。

「太好啦,你的主人找來了!過來,跟我到那邊去。」乾博子歡快地撫摸著狗,讓狗跟她一起去大廳。

武田安造還在洗澡的功夫,又來了兩撥人。

一對是說利用蜜月旅行來登山的井上五郎和井上薰夫婦。倆人都有二十七八的年紀,他們幾乎是精疲力竭地爬著找到了鹿澤庄。

緊跟在他們後面,又來了一個高個子男人。他自稱大伴毅,神情冷淡。

全體洗過澡後都集中到大廳。島崎要和大夥一起商量對策,或許還會增加避難者。人數增加後,光靠內藤節子是不行的。內藤幸一自從見到狗後,就躲在房裡不出來。不管節子怎麼勸說,他就是鑽在被子里不動彈。

於是節子找島崎,提出與大家商量一下對策。

「根據天氣預報,大家要做好兩三天不能下山的思想準備。這個療養所正處在關閉前夕,所以剩下的糧食十分有限。另外,我們這麼多人光靠節子一個人忙不過來。我看能不能請你們女人幫忙做做飯……」

「這沒問題,我們幫忙。」乾博子當場應承。

「謝謝,好啦!吃飯的問題就交給你們女人負責。男人們等雨下小些的時候,去維修一下房屋。就是石塊壘起的部分有隨時倒塌的危險。」島崎用目光對大家掃視了一番。幾個男人都沒吱聲,但也沒有拒絕的表示。

「這雨怎麼會小下來呢?明顯的越來越猛。兩天內是下不了山嘍。」武田安造插了一句。

「下不了山?」松本重治用驚訝的目光看著武田。

「下游發洪水啦,完全沒有路!」

「我想什麼地方總會……」

「不行啊,所有的路都被沖毀了,連那陡峭的羊腸小道都不見蹤影了。」

「現在要下山,只能從原始森林裡硬往下強行。」

「可是,三天後我還要參加一個重要的審判……」

「要去,沒人拉你!」武田安造閉了嘴。

誰都不再開口,島崎也沉默了。

這些人中間,有兩個人的真實身份叫島崎琢磨不透,涸沼涼介和大伴毅。他們都自稱公司職員,卻叫人難以相信,而且兩人都沉默寡言,臉上透著近乎冷酷的表情,身材高大,連年齡也十分相仿,真象是一對孿生弟兄。在這被暴風雨封鎖的深山溫泉療養所里,現在聚集了八位女性,七位男性,大家都住在一起,島崎不能不擔心會出現什麼事故。

井上五郎有新婚妻子,松本重治是檢察官,島崎和武田安造是二位老人,要出什麼事就可能是涸沼或大伴。這兩個人表面上冷酷,從舉止上看實際上還是有理智的人。

倒不如說松本重治的性格更叫人擔心他會惹出什麼麻煩來。

松本重治正在注意涸沼。

松本總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涸沼,但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裡。他為自己想不出來而煩躁。另外,他還反感島崎,憑什麼仗著自己是大學教授就要指手劃腳?當然,他想當頭去當好了,沒啥了不起的,問題是松本自己,再過三天就要公判席捲財政界的特大貪污案了。松本是作為揭露這次貪污案的特搜部檢察官的主任檢察之一。他也可以不出庭,訴訟由公判部檢察官擔任,可是,他們布置了全體檢察官上陣的態勢,從維護檢察官的名譽上,也必須勝訴。

公判中還將面臨各種情況,他這次抽出短暫的時間來登赤石峰就是為了求得決戰前的一息閑寂。

如果誤了公判的時間,對他來說將是巨大的打擊。所以他格外煩躁。

島崎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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