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一朝成灰塵

三人順著水道前行,走出數里,血味不知是變淡了,還是眾人已習慣了,所以再聞不出什麼。陸寄風聽出拓跋雪的呼吸急短,停步道:

「休息一會兒吧!」

拓跋雪點了點頭,席地而坐,西海公主也點起火折,照看周圍是否已有出路。不管怎麼走,都是一樣的青石走道,一樣的冰川不絕。

她們早已又餓又累,西海公主不禁嘆道:「唉!此時能有烤羊、酥酪多好!」

陸寄風眼尖,注意到水面上漂來之物,身子一縱躍至水上抓起那物,再躍了回來,道:「這是什麼?」

拓跋雪與西海公主都雙雙一怔,竟真有一頭死羊,被捆了手腳,漂流下來。

西海公主抽出銀刀在羊身上一刺,試出無毒,羊血也順著傷口流了出來,可見才死不久。

西海公主道:「怎麼一說想吃烤羊,就真的有羊只漂來?」

陸寄風望向水面,道:「還有呢!」

水面上,竟有捆綁好的大塊肉餅、封貯好的酥酪等物,以及宰好捆好的羊、牛等等物資,不斷地載浮載沉,順流而下。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陸寄風以輕功躍上水面,取了酥酪上來,道:

「如果無毒,就快吃吧!你們已經數日沒有進食了。」

西海公主笑道:「我還好,小雪堅持不肯喝馬血,還能活到如今,才叫不易呢。」

陸寄風對拓跋雪搖了搖頭,道:「這不行,你如果虛弱而死,就是我的罪過了。」

拓跋雪紅著臉,低聲道:「我那時還以為今後見不到你了,才……」

話聲雖低,但陸寄風怎麼可能沒聽見?陸寄風只假裝若無其事,解開封盛酥酪的陶瓮,捧了一把,道:「吃吧!」

武威公主就著陸寄風的雙掌,吃了幾口酥酪,其味厚而膩,本是武威公主不慣的膻腥之食,但是此時她卻感到是世上最美味之物。

西海公主削了幾片羊肉生食,道:「我看這些東西,是上流有人拋下來祭那怪物的。」

她的想法,與陸寄風相同,陸寄風心中大喜,道:「沒錯,這些祭物漂流到這裡,還有溫血,可見前面不遠就有出路了。」

三人同感振奮,再略加飽餐後,便快步往上流而行。越是往前,石道越是平廣,而且也漸漸可以視物。雖然光芒微弱,但他們已長久處於黑暗之中,只要有些微的光芒,就足以讓他們看清不少。

前方的青石走道已寬若廣場,高大的空堂只有中央以水道隔開,兩旁各有石階往上延伸。

陸寄風等人張望著這所大堂,壁面光鑒宏偉,完全看不出石與石之間的接縫,猶如天成一般。

陸寄風瞥見壁上刻著繁麗的圖形,又像文字,遂上前觀視。細細一數,就有九行圖樣,皆是橫刻。

西海公主仰首觀看,忍不住吸了口氣,拓跋雪臉上神情也顯得有些嚴肅。

陸寄風問道:「這是圖,還是字?」

拓跋雪道:「這是字,西域九個國家的文字,宮裡有西域進貢來的僕人,他們寫過這樣的字。」

西海公主道:「我也認得幾個,像那是鄯善的文字,那是烏孫國,還有些我連看都沒看過。」

陸寄風奇道:「這些遠國,在漢朝還曾進貢,漢亡以後就沒有動靜了,不知他們九國在此留字,是什麼意思?」

西海公主道:「我想這九行字,可能意思都一樣,只是用九種不同語言寫下,如此慎重,必有要盟。」

拓跋雪仔細地盯著上面的圖字,不發一語。陸寄風不禁想起燕國之北也有這樣的石室,也留下了難以解讀的石室之文,不知與這邊的九國之文有什麼關係?

此處除了這片文字之外,便無它物。陸寄風一拉拓跋雪,道:「走吧!」

陸寄風登上石階,走在前面,拾級而上。越往上走,越是光明,但是路也越陡,幾乎難以立足。陸寄風一手拉著拓跋雪,將她負在背上,慢慢地往上攀。此地已無階梯,只有陡峭的斜壁了。好在雖然要攀岩而上,對他和西海公主這樣身懷武功的人來說,也如履平地。

陣陣花香自前方傳了出來,花香中還帶有陣陣異香,像是某種燃燒的香料,音樂聲似有若無,旋律極為清冽柔靡。

陸寄風心頭一悸,停步不前,突然感到陣陣不安。

西海公主問道:「怎麼了?」

陸寄風道:「……沒什麼。」

他又往上攀了幾尺,心中想道:「究竟那是什麼音樂?怎麼我會感到可怕?」

隨著音樂聲越來越清楚,陸寄風也越來越明白了,那陣哀婉綺靡的奇特樂音,是以中原所無的樂器所奏,他少年時曾經聽過。當時,他與弱水道長雙雙落入舞玄姬手中,舞玄姬的花帳內就是傳出這樣的音樂聲。

此處樂音,與彼時是如此相似,不得不令陸寄風心生戒懼。若是登上石階盡頭,便遇舞玄姬,豈不是自投羅網?

前方明亮無比,出口在望。陸寄風將拓跋雪攔腰抱起,交給西海公主,道:

「你們先在此稍等,我看看外頭有無危險。」

西海公主點了點頭,拓跋雪道:「你可小心些!」

陸寄風慢慢地矮身登上,香煙花絮,更加濃冽,音樂中的鈴鐺聲、吟唱聲,也越來越清楚,竟像有不少人在外頭。陸寄風大奇,慢慢地爬了上去。

一探出頭,看見眼前之景,陸寄風不由得怔住了。

此地應在半山腰上,周圍包圍著扶疏美麗的奇樹,遠方黃土色的山坡與丘陵上,散布著宏偉而端嚴的建物,不管是窗欞屋檐或是排布的方法,都與中原的屋舍大不相同。象牙色的土地遠山,以及藍若鑒水的天空,更襯托出色彩艷麗的屋宇美不勝收。

而近處,卻是數十名趴跪在地的人,前面的數人身披錦緞,穿戴寶石,一看就是富貴至極。在他們身後,立著數十名侍者、樂者及武士,列隊林立,全都左袒赤膊,服色奇絕。

一見到陸寄風冒出頭來,那些侍立的衛者們全驚呼大叫,驚動了前面跪拜的貴人,他們仰頭一見陸寄風,也全都驚叫著,更是用力叩拜不已。那些本來持刀或捧物的仆侍,也紛紛棄了手上之物,跟著跪倒,口中呼喊著什麼,聲音倒是很一致。

陸寄風縱身躍出地洞,看了看周圍,發覺自己所立之處,是個白石堆成的祭壇,以玉欄圍著那個洞口。玉欄前雕琢精緻無比的几案上,陳列著許多寶石盤盞,金爐中燒著奇香,一片煙霧冉冉,有若仙境。

陸寄風也不知怎麼叫他們起來,正不知所措,一瞥見遠方的小丘,又是一愣。遠處,山勢連綿,竟依山浮刻著許多人像,身披纓璐彩帶,衣薄如霞,長發貼著身體的曲線披垂而下,使得豐滿的身軀半隱半現,而更增媚惑,那模樣完全是舞玄姬的裝束與體態。只不過或許時隔久遠,色彩已有點陳舊了。

吉迦夜曾經說過,西方諸國有不少信拜舞玄姬,對她的偶像加以崇拜,看來不假。

那些巨像幾乎與山等高,即使隔了數里之遠,雕像上的髮絲衣擺,仍看得一清二楚,就連她的眉眼艷光,也冷冷地望著他們。

好不容易逃出水道,一出人間竟又遇見信奉舞玄姬之國,陸寄風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此時,陸寄風背後傳出一陣清脆的笑聲,原來是西海公主也已拉著拓跋雪躍出了洞口。

那些跪倒在地之人,聽見女子笑聲,全都吃驚地抬起頭,看見陸寄風身後多了兩名女子,更是吃驚不小,不知呼喊著什麼。

西海公主先是以柔然語說了幾句話,眾人面面相覷,似並不懂。

西海公主又試了龜茲、疏勒等國之語,最後以鄯善語說道:「我們要見國王!」

眾人才全發出了一聲讚歎歡呼似的聲音,最前方的那位華服貴人上前,他的神情氣度十分威嚴,相貌端正。

他與西海公主又說了幾句話,陸寄風全然聽不懂,但見眾人神色時而憤怒,時而疑惑,時而敬畏,不知道西海公主跟他們說了什麼。西海公主突然指著後方的祭壇入口,說了幾句話。那貴人轉身望著身後的眾衛士,眾衛士全露出懼色,沒人敢表示什麼。

西海公主又指了指陸寄風,說了幾句話,最前方的一名中年貴人聽了,膝行上前,竟跪行到陸寄風面前,低頭欲吻他的鞋面。

陸寄風吃了一驚,連忙退後,道:「不必如此……」他望了望西海公主,不知道她到底在搞什麼鬼。

那名貴人,自然就是鄯善國王了。陸寄風所聽不懂的對話,大致上是這樣的。鄯善國王問道:

「你們由何處來?為何會出現在神穴之中?」

西海公主道:「你就是國王嗎?」

鄯善國王道:「是。」

西海公主道:「我們是魏國皇帝派來的人,爾等絕域,難道無人能說天朝言語?」

鄯善國王道:「魏國與我國隔著大漠,從來都不相通使,我們只知道漢國是天朝,不知道魏國。」

西海公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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