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若紫望著陸寄風,眼中流下透明的淚水,順著她的下顎滴落,被燭火照成金色的珠芒。
這會是真的嗎?雲若紫立在他面前,凝視著他,就像從前那樣。
陸寄風簡直沒有勇氣再踏前一步,他連呼吸都輕得近乎屏息,就怕連燭火的微晃,也會震碎了眼前這場幻夢。而前方的雲若紫也確實就像一抹幻影一般,那身影,在黑夜裡似乎可以透得過燭光。
陸寄風與雲若紫無言相望,不知過了多久,都無一語。
良久,陸寄風才輕輕一動身子,踏出了一步,喚道:「若紫……?」
雲若紫輕退了一步,道:「你別過來。」
陸寄風道:「為什麼?若紫,我……」
他一開口,才發覺自己心酸得難以再說下去,望著雲若紫哀戚的面孔,心中仍是亂成一團。
雲若紫幽然說道:「我已經死了,陰陽有隔,你別靠近我,否則……唉!我也不知會怎樣……」
陸寄風發覺雲若紫聲音極輕,不像由她口中傳出來的,倒像是被送入他耳中一般,讓眼前的她更加顯得模糊不真。
陸寄風心頭一怵,道:「難道、難道……此城就是黑靈城?」
雲若紫困惑地望著他,似不明白陸寄風的意思,陸寄風問道:「若紫,你……你怎會在這裡?」
雲若紫輕道:「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自己一直待在冷冰冰的地方,不斷地哭著……」
陸寄風想起雲若紫冰冷的屍體,埋葬在孤寂的土下,心中一痛,後悔不該將她埋在土中,或是至少自己應與她同穴,不該棄她一人於九泉。
陸寄風急忙又跨前了一步,道:「你在什麼地方,我去找你!若紫,讓我把你帶出來,我們別再分開了!」
雲若紫身子往後一飄,又離了尺許,搖著頭垂淚道:「……寄風哥哥,你快走吧,別留在這裡。我一心想見你,沒想到你真的出現了,可是……我知道這不對,我已成陰魄,和你是絕不該再重逢的,你快走,求求你快走!」
陸寄風怎走得開?他不但不退,反而上前道:「我絕不會再棄你不顧!」
說著,雲若紫驚呼一聲,已被陸寄風抱了滿懷。
陸寄風驚喜交集,他本以為眼前的雲若紫只是幻影,就像他見過的沙漠光幕一般,也許觸及了就會消失不見。但是,沒想到被他緊擁在雙臂中的柔軟身子,竟溫香滿懷,她微顫的背,胸前跳動的心,一切觸感更似乎要證明這都是真的。
雲若紫自己也怔住了,她也沒想到陸寄風竟能觸及她,竟能再度投入他堅實的懷抱,雲若紫的心中一震,再也不可扼抑地緊擁著陸寄風,發出激動的啜泣。
陸寄風的眼淚也不斷地滑落,只願這樣緊緊抱著雲若紫,永遠不必放開。
至於為何會有這樣的相逢,陸寄風也根本不願深思,無暇深思了。
雲若紫哽咽地說道:「我一定是到了天上,才能夠再遇見你……」
陸寄風撫著她的臉,道:「不,我們都在人間,這是人間。」
雲若紫抬手拭著陸寄風臉上的淚痕,陸寄風也輕輕替她拭著仍不斷滾出的淚珠,陸寄風俯下臉,輕吻著雲若紫,這世界的一切都停了,只剩下他們兩人。
陸寄風仍記著自己身上的任務,但是,讓一切多留片刻,也是對他的一種仁慈吧?
陸寄風再也無法放開懷中的她,也許蒼天憫人,真的讓雲若紫再度回到他懷中;也許雲若紫被舞玄姬煉化完成了之後,她自己逃了出來,和他相逢,所以不會成為為害更大的魔女?不,也或許雲若紫根本就沒有死,雲府中的一切只是個惡夢,如今才是夢醒……
陸寄風以極快的速度飛奔不見之後,西海公主與武威公主也連忙追上。西海公主生怕武威公主落單,會遇不測,因此不敢追得太快,卻一眨眼就看不見陸寄風,兩人奔至街角,處處依舊寂然無聲。
武威公主叫道:「陸寄風!你在哪兒?陸寄風!」
西海公主拉住武威公主,道:「安靜。」
武威公主道:「怎麼了?」
西海公主越想越不對,道:「咱們還是慢慢退出此村……」
「為什麼?」武威公主才要追問,猛然間也想到了,道:「這裡不會就是……?」
西海公主點了點頭,道:「快退出去,我方才見到蕭郎,或許也不是真的。」
武威公主急道:「那麼陸寄風他……」
西海公主不讓武威公主再問下去,以免拖久了又生變故,拉著她便要往回程退去,武威公主不肯走,哀求道:「姑姑,別拋下陸寄風,他一定是被困住了,我們不能棄他不顧呀!」
西海公主道:「陸寄風的武功絕世,若連他都逃不出去,憑你我更不可能幫得了他,還是快退走自保吧!」
武威公主叫道:「那我寧願和他死在一起!」
西海公主一怔,氣得反手打了她一耳光,喝道:「別傻了!不知好歹的丫頭!」
武威公主按著疼燙的臉頰,怔怔看著西海公主,眼中兩包淚花亂轉,就欲掙脫西海公主。西海公主早料到她想怎樣,反將她的手腕抓得更緊,左手疾點,封住武威公主的穴,一把抱起她往駐馬之處奔去。
武威公主哭著道:「放我下來,姑姑,你別拋下陸寄風呀!」
西海公主對武威公主的啜泣充耳不聞,抱著她躍上了馬,揮鞭往回尋路。她靜下心來,慢慢地依方才之徑而行,雖然她已慣於在沙漠中出入,對於微妙的地形及環境變化,都能一眼瞭然,但是此城處處都十分相似,她要記住每一處的不同,也非常費心勞神。
她身經百戰,千軍萬馬中,危險的處境也遇過不少,但像如今這樣,沒有一兵一卒,覷無人聲,根本不知會遇上何事,反倒更令她膽戰心驚,冷汗不時地自背部滑落,不敢有一絲一毫大意。
眼前的屋舍都與平凡的房子街市沒有差別,石道井然,馬蹄沓沓之聲,更顯幽寂。
走了半天,西海公主感覺好像又回到原點。武威公主也已在馬上哭得昏昏沉沉,迷糊地似將睡去,至少也走半個時辰以上了。
西海公主暗想:「若是被困在此,永遠走不出去,必定只有餓死一途!」
但進入黑靈城之人,如果都是餓死而出不去,此地為何卻又沒有任何的屍骨呢?西海公主滿心疑惑,勒馬沉思了一會兒,轉頭望向冷寂的屋舍,想道:
「若是進入屋中稍歇,不知如何?」
她這麼一動念頭,便感到每一間幽暗的屋子都好像散發出某種詭密的吸引力,正在召喚著她進去一般。
西海公主正欲下馬,心中陡地警醒,想道:
「不可大意!進入黑靈城之人從未有生還者,絕不似表面上這樣平靜,我絕不可誤入陷阱!」
西海公主慢慢地下了馬,仰著臉張望周圍緊臨的屋宇,若是登上屋頂,不知能否有更清楚的視野?她提氣一躍,幾下輕點,已登上了其中一所屋頂。放眼望去,阡陌街道都十分眼熟。西海公主心中一喜,取出懷中一截作筆用的黑炭,將全城所能見及的道路繪在布卷之上,想道:「我便往東而行,總能將所有的道路一一認出的!」
她重新登馬,依照路圖尋著,直到感覺有些又分不清方向時,才再度登上高處,認出前方的路徑。
就這樣找了幾回,料也應走了數里,卻許久都只看得見相似的街道。武威公主本來已經睡著了,此時都已經醒了過來,迷糊地張望著周圍,她的神情略微一變,眼中極為疑惑地張望著周圍。
西海公主停下了馬,取出已經繪不下的布卷,沉吟不語。
武威公主輕聲道:「姑姑,咱們現在在哪兒?」
武威公主已睡醒,那麼自己在此至少已經兜了兩個時辰以上,沙漠中的村落都很小,絕不會有兜了兩個時辰還走不出去的大城。
西海公主道:「這城的路很怪……」
她說話時,才發覺自己的聲音竟微微顫抖著,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她已經打從心底害怕起來了。
武威公主一愣,道:「這城的路?」她張望了一會兒,西海公主察覺不對,問道:「怎麼?你在看什麼?」
武威公主忙道:「沒有!我是想……怎麼都走不出這些路?」
西海公主一咬牙,再度踢著馬腹,讓馬緩緩尋路。但是她不管怎麼走,都走不出這一模一樣的街道,一模一樣的屋舍。每過一刻,西海公主的心就更沉一些,因為她知道這一定是個迷宮,一個凡人走不出去的迷宮。
武威公主望見西海公主手中的道路圖,問道:「姑姑,你拿著平城的京畿圖做什麼?」
西海公主渾身一震,道:「你說什麼?」
武威公主道:「這不是平城嗎?這是繞著宮城的街坊,巷子也是筆直的,先帝規劃的坊里圖我還見過呢……這兒是白樓,這而是宗廟……姑姑你還全都記得呀?」
西海公主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