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勁氣侵襟袖

陸寄風進入山洞,見到沉睡的武威公主,包擁在白裘中,睡得很暖,便靜靜在旁邊打坐,不吵醒她。

武威公主沉沉睡著,一會兒突然發出一陣啜泣聲。陸寄風望去,武威公主安靜的臉上滑著淚水,不知是否被惡夢所纏。陸寄風見之不忍,伸手替她拭去臉上淚痕,武威公主驚醒過來,一把抓住陸寄風,眼神驚懼。

陸寄風柔聲道:「不要怕,你作惡夢了。」

武威公主垂淚不語,樣子楚楚可憐。陸寄風拍著她,讓她重新入睡,武威公主緊緊抓著陸寄風的手,道:「你……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陸寄風點頭,道:「這一路上,我都不會離開。」

武威公主道:「你要帶我去柔然找我姑姑。」

陸寄風有點為難,他自己要事纏身,怎麼可能帶著一個柔弱的公主深入西域?再說,柔然是游牧部落,出沒無常,廣闊無邊的沙漠,都是他們的出沒地點,根本無從找起。

「這……」陸寄風道:「公主何必想不開呢?柔然那麼遠,這一路太危險,還是回平城吧。」

武威公主又哭了,道:「不,我不要回平城,我要去柔然!我要去柔然找我姑姑。」

陸寄風道:「西海公主也不見得認得你,你也不見得找得到她。」

武威公主咬著唇,道:「她會認得我……我知道她的事,她會收留我的……我再也不要回宮裡了……」

陸寄風道:「但是你不回平城,皇上震怒,又殺了好多人,那怎麼辦?」

武威公主一震,她心腸軟,一想到拓跋燾真有可能為她而大開殺戒,先要倒霉的就是公主府內所有的侍從奴婢,她又不忍心了。

可是,她怎麼知道她害怕的事,早就發生了……

武威公主靜了一會兒,才可憐地說道:「那……你帶我去大漠一趟,我們去一趟就回來,沒找到我姑姑,我們就回來,好不好?」

陸寄風見她求得十分誠懇,心也軟了,便道:「好吧,我就帶你到大漠走一趟。你若是找不到西海公主,也要回來,不可多作逗留,知道嗎?」

武威公主點頭,道:「嗯,多謝你。」

她安心了不少,望著洞外星空點點,嘆道:「大漠不知有多遠,我姑姑不知藏在何處?我真想見見她,問問她……」

陸寄風問道:「問什麼?」

武威公主道:「問她為什麼會拋棄那個人,他也沒錯呀……」

看來武威公主是由西海公主所留下的札記,得知西海公主的戀情,陸寄風對此並無什麼探究之心,便沒說話答腔。

武威公主自己說道:「以前我姑姑年輕時,曾遇見一名俠士闖入府中,他受了傷,給我姑姑醫好了,此後他就帶我姑姑離開大內深宮,到武林中四處雲遊,兩人像天上的雲一樣,到處飄蕩,這世上像是就只有他們兩人,誰也管不著他們,你說,這樣是不是很美好?」

陸寄風漫應了一聲,武威公主道:「我姑姑學了好多制毒的法子,那俠士都不許她用來害人,可是毒做了就是要用的,不用怎麼好玩呢?這武林中壞人那麼多,那俠士每次都要以自己的法子做事除惡,不許我姑姑插手,常為此跟他吵架,後來便吵得分開了。」

陸寄風想道:「這樣聽來,西海公主應該是個個性很強的女子吧?」

武威公主悠然道:「我姑姑一直在深宮裡,等著那俠士回來道歉,她等了一年又一年,那俠士真的都沒有回來了,我姑姑等得死了心,我在她的手記里,看見好多淚痕,姑姑不知哭了多少年,等了多少年……」

陸寄風忍不住道:「她怎麼不自己去找那俠士呢?」

武威公主道:「她有啊!她有一天就闖出宮,要去找那俠士,誰知沒出到宮城,就被我阿哥給抓回來了……我阿哥非常生氣,覺得這樣的姑姑,丟了皇家的臉,就把她嫁得遠遠的,嫁到柔然。這些年全無她的消息,我也不敢跟阿哥問……」

陸寄風道:「她不認得你嗎?」

武威公主道:「那時我還很小,她就算見過我,應該也忘了。」

陸寄風道:「這樣的話,你若是去找她,她不認你,可怎麼辦?」

武威公主道:「我也不知道,可是她寫的制毒法子,我都背熟了,她問我,我答得出來,她應該是不會把我當外人的。」

陸寄風想了想,道:「說得也是。」

武威公主茫然地說道:「我也不知見了她之後,要說什麼?可是我總想見見她,問她跟一個心愛的人在一起,為什麼會甘心分開?分開後明知會後悔,為什麼還要分開?我看著她的手札,越看越不懂,所以我好想親自問她這些話……」

武威公主竟只是想問西海公主這些無聊的話,就要跑大漠一趟,實在匪夷所思。或許少女之心總有些讓人弄不懂的地方。

武威公主又慢慢地睡著了,陸寄風注視著她小小的身子,心裡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拓跋燾要將武威公主許配自己,確實是用心極深的,這樣美好純真的公主,無法以寶石相比,她的單純與樸質,就像無瑕透明的水珠一樣,玲瓏剔透。誰能得到她,便會永遠不能離開她了。

但是,陸寄風只是苦苦地微笑了一下,轉過臉不再看武威公主,他望著遠方黑暗的天空,雲若紫此時的元靈,是否也在無邊的黑暗中等著他?自己親手毀了雲若紫的元靈後,又該何去何從?他的心已隨雲若紫而死,留在世上的身體,就盡責地守著迦邏,直到迦邏也老死了,才算是完成責任。那時,他的心,他的身體都不必再留存下來了。

但是,自己能死嗎?這個問題渺茫難知,也總是讓陸寄風在捫心自問時,感到無邊的空虛。

陸寄風既然答應了武威公主,便依照承諾,帶武威公主往西北方向行去。

他原本為了回到宮中時方便,而不解下鐐銬,但既然十天半月無法回去,又要帶武威公主深入沙漠,便自己以柔勁解下了手鐐腳銬,好行走自如。

這幾天以來,多半是陸寄風背著武威公主行走,武威公主根據所讀的宮廷內的西域記載,告訴陸寄風該走的路。

連行數日,隨著往北的移近,沿路所見的花草已漸漸減少,越來越多的刺木,乾草,越來越多的黃沙,景象日漸單調。有時走了整整一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大地益顯得荒涼。

兩人有時整天只見到幾叢刺木,或是新月形沙丘,排列得如鏈條一般,沙山連綿,美麗無比。

沙丘遠觀平緩,走到時才發現陡峭至極,很容易摔滑下來。若登上峰頂,雙手撥動流沙下滑,即刻響起似陣陣低低轟鳴聲,聲音越來越洪大,有如春雷般由遠而近,向人掩來。陸寄風初次差點滑跤後,發現往下滑的沙子發出雷霆之聲,大感好奇。

反倒是武威公主見怪不怪,道:「宮裡的圖記上說,此處有五絕,分別是奇峰、鳴沙、湖泊、神泉、寺廟。我以前總奇怪:沙子怎麼會鳴叫?原來是這樣的。」

陸寄風道:「奇峰、鳴沙都見識過了,若再無湖泊與神泉,只怕咱們要渴死了,被送到寺廟裡超渡。」

所幸走了半日,便聞到一陣水氣,陸寄風喜出望外,由高處俯視下去,那不知名的湖好像一面圓鏡,在驕陽下發出明燦的光輝。幾個帳篷坐落在湖水邊緣,就是村落了。

陸寄風帶武威公主往湖泊的方向趕去,沙漠中的居民頗為好客,招待他們飲食,陸寄風與他們語言不通,也無法問西海公主、柔然陣營在何處。

兩人夜裡便在沙漠上席地躺下休息。夜裡沙漠非常酷寒,但武威公主有那件極品的白裘保暖,倒也不怕。仰躺在沙漠上,迎面見著滿天星星,星星大得好像會壓下來似的,近得好像一伸手就抓得到。

突然間黑暗的天空閃出一道銀光,那道銀光像是一片布幕般展了開來,接著便幻出許許多多的色彩,燦爛瑰麗,陸寄風訝然注視著,接著那陣銀光之中,隱約浮現出雄偉的樓閣,樓閣外林木扶疏,前方來來去去的人們,都穿著他初遇無相時,無相所穿的冪褵樣的衣服,遮住了臉孔,只露出或藍色或紫色的眼睛,還有許多比馬還高大的奇異牲畜,走來走去。

陸寄風驚奇地看著,對武威公主道:「你看!那裡有一座城!」

武威公主笑道:「那是幻影。」

陸寄風道:「幻影?」

武威公主道:「嗯,我阿哥跟我說過,沙漠里會有這樣的幻影,他也見過,他猜不出那是天上還是人間,總之永遠是走不到的。」

陸寄風見光影中的城池、人物,栩栩如生,直疑心天上是那樣的景象,但那會是何處呢?難道世上真有這樣的城,這樣的人嗎?

那幻影漸漸消失了,陸寄風有點悵然,心裡也說不上怎麼一回事。

兩人又在沙漠中走了好幾天,不見半人,甚至不見半點綠意,陸寄風在上一個村落為武威公主收著的飲食已快用完,心裡不無幾分擔憂。沙漠中的風裹著沙子,撲面而來,將兩人的臉吹得十分乾燥刺痛,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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