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疑義相與析

這名裝束有如囚犯的男子,偉然立在廳前,群俠都望定了他。滿堂高手,竟無一人察覺他的靠近,可見他身手非凡,卻不知為何會在此大笑。

烈火道長與陸寄風雖只有數面之緣,也立刻認出了他,烈火道長倏地站了起來,道:「陸寄風?」

此話一問出口,眾人發出一陣輕輕低呼,望著那青年。

他們只風聞陸寄風武功高強,不但是巨富雲萃的愛婿,又是拓跋燾面前得意之人,想像中應該是衣冠楚楚,高傲剽悍的豪強模樣。誰知道他竟是這麼落魄,懷裡還抱了個裹在床幃中的女子,任誰也猜不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但見被他抱著的那女子容貌清艷絕倫,赤裸的雙足雪嫩可愛,不少年輕俠士及通明弟子偷偷地瞄她,無不怦然心動,想道:「傳聞陸寄風好色,不知哪裡擄來這名絕色少女!」甚至有人想道:「原來陸寄風真的如同傳言一般,採補奼女增加功力,通明宮內不知有多少人也幹了這樣的勾當?」

陸寄風旁若無人地走入廳內,將武威公主放在一張几上坐著,張望著廳內眾人,道:

「在下正是陸寄風。方才列位認為我有十大罪,陸寄風自問生平並無虧心之事,不得不向眾位請教:這些可殺之罪從何而來?」

陸寄風一問出口,滿堂之人皆出現訕訕之色,似對他十分不以為然,但這畢竟是通明宮的場面,群俠只等著烈火道長開口。

那名身穿著破爛比丘裝束的虯髯和尚,卻不怎麼管這是誰的場面,大聲道:

「陸寄風既然自投羅網,也不用捕風了!大伙兒把他捉了煉丹,去殺魔女就得了!」

陸寄風吃了一驚,向那和尚望去。只見他身長九尺,與曇無讖不相上下,掀鼻怒目,樣貌醜陋。在這大雪天里,只穿著一襲薄薄的破爛僧袍,鶉衣百結,也不覺寒冷,可見根基不差。由破洞中露出來的肌膚,黝黑毛絨,整個人簡直像頭黑熊,那長相也不像漢人,不像胡人,不知道是何方的人氏。

令陸寄風驚心的倒不是他的模樣,而是:自己曾經吞服天嬰,而擁有純陽之體的事,竟已人盡皆知!

事情會鬧得這麼大,其實全在驚雷道長及烈火道長等人的意料之外。他們原本只想將陸寄風抓回通明宮,問清真人的處境及件件可疑之事,無意與陸寄風撕破臉。誰知陸寄風擁有天嬰體質之事,不知道被誰給傳了出去,一夕之間,竟人盡皆知。

陸寄風的不死體質,不但可以消滅舞玄姬,也可以毀滅司空無,凡人服之則能長生不死。就算是只得其中毫末,也足以令人回元長生,將陽壽延長百年以上。因此,一聽說通明宮及聖我教都在捉拿陸寄風,武林中人較邪惡者便去與百寨套交情,較端正者便全都往通明宮的百觀打聽,想知道如何抓陸寄風,抓到了之後如何處置?

照理說舞玄姬不會輕易將陸寄風的體質之事泄露出去,通明宮之人更不可能,是誰到處宣揚,弄到人盡皆知?這根本無從查起。在烈火道長與驚雷道長無計可施之時,青陽君認為與其逃避武林萬教的追詢,不如索性由本門主持大局,把所有對此事有興趣的武林名人召集起來,以示公誠,而公開之後,方能讓別有居心的高手多了幾分顧忌,才有了這個捕風大會。

接到通明帖的名人耆老自是踴躍前來,在場者皆有一定的身分地位;而沒接到的只能望門興嘆。經此會後,誰要硬套通明百觀內情,誰就是違反了武林規矩,成了問題人物,敢冒這個險的人可並不多。

青陽君的處理方式,確實是唯一可行的完美方式。被青陽君擺這麼一道,此時的百寨都早已傷透腦筋,此後他們要抓陸寄風,還得先通過名門正派這一關,任務真是比以往困難幾百倍。

那名高大粗豪的和尚原本是天竺人,傳播佛法而到北涼定居。沒想到這十幾年以來,北涼的信仰在曇無讖的掌握之下,朝野信奉歡喜雙修之法,令他這門清修戒律的中觀派遭到排擠。他難以忍受這樣的淫穢風氣,遂以雙腳苦行到魏國。這一路上不知殺了多少盜賊、搏了多少蒼鷹猛虎,竟邊打邊練,創就了一身樸拙威猛的拳腳棍棒功夫。

他抵達中原後,便在嵩山腳下搭了間小廟修行三寶,那間小廟裡沒神沒殿,與其說是廟,不如說只是間遮風蔽雨的房子,但他嚴守戒律,無事時也教教山下的百姓功夫,助他們抵禦盜匪,甚得居民敬愛,在嵩山一帶,是位德高望重的大和尚,就連通明宮在嵩山的中嶽觀都知道他,才會發帖請他。

烈火道長對那名僧人道:「跋陀大師,真人傳陸寄風絕世武功,並非要以他的肉身煉丹,而是要他以武功伏妖。再說,以活人煉丹,有傷陰德,正人不為。」

跋陀大師哈哈笑道:「烈火道士,你師父怎麼說的,我不知道,今天擺下這個大陣清算他,把他從小到大都罵過了,他既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壞種,殺了煉丹便是!殺壞蛋還講道理的嗎?」

烈火道長道:「陸寄風既然出面,便應讓他對自己所做所為,有辯解的餘地……」

跋陀道:「萬一他辯得大家沒話說,就怎麼?放了他?」

烈火道長道:「若是陸寄風有所冤屈,自應帶回通明宮再作分曉。」

跋陀冷哼了一聲,道:「又變回了通明宮的家事,那你們下帖子廣邀群俠,是什麼意思?」

烈火道長沉著臉,道:「通明宮以除魔為務,決無私心,將來定會給眾英雄一個交代。」

跋陀一步上前,喝道:「不必交代了!拖泥帶水,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除魔殺妖?既然只有這小子的體質可以除魔,就由和尚我殺了陸寄風,交給你們這些道士去煉!就算殺了好人,也是沒法子,業障由貧僧一人來擔!」

陸寄風暗想:「這和尚好魯莽!」

不料他說到做到,話聲方落,陸寄風眼前一黑,他竟整個人凌空撲了過來!

眾人驚呼一聲,原來跋陀說話時,雙膝略屈,整個人便撲上半空,雙掌如勾,居高往陸寄風身上撲去。這樣整個人居高臨下撲來的攻擊起勢,竟不是人,而是猛虎一般,各高手見所未見,他逾百斤的身子還能彈躍得這麼輕盈迅猛,更是令眾人目瞪口呆。

陸寄風身子一低,便閃過了他撲來之勢。跋陀身子落地,竟不立起,而是雙掌以指節叩地,雙腳也以趾觸地,弓著身子,繞著陸寄風微微側行,雙目緊盯著陸寄風。

他四肢觸地,如獸繞行,陸寄風尋著脫身的方位,但見他繞行雖慢,卻動如脫兔,陸寄風知道自己只要朝哪裡略為一動,那個方位就必會被他封住,根本就無法躍出戰圍。陸寄風小心戒備,跋陀又猛地雙足一蹬,身已飛至,雙手五爪如鉤地直撲陸寄風咽喉。陸寄風連忙低頭矮身,趁著跋陀自他頭頂飛撲過去的一瞬間,陸寄風翻掌擊出!一掌差點擊中半空中跋陀的身子,跋陀藉這一掌之力,身子硬生生地在半空中擺扭回腰,急轉了一圈,整個人又翻回,幾乎壓罩住陸寄風!

陸寄風只來得及往後一仰,跋陀已雙掌急搠張撲,朝陸寄風連攻數拳。

陸寄風見掌拆掌,兩人硬拳相格,斥喝與掌風聲聲暴雷霹靂,震得人耳內生痛,兩人身子不動,對掌卻既快且亂,根本看不出路數。

座中不乏精於拳掌的高手,都細心地盯著這是哪一路的拳法。但是不要說揣摩不出路數,就連招式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乍看之下只是亂打,但那麼剛猛而又敏捷的拳爪,卻硬是將陸寄風纏得無隙可退。陸寄風身形飄逸,跋陀和尚壯猛如山,氣勢迫人,兩人的對招,簡直有如黑熊與人搏鬥一般,野蠻猛烈。

旁觀者琢摩著自己該如何應對跋陀的怪拳,也都看不出何處可破,何處可守,不由得暗暗心驚,若與他纏鬥的不是陸寄風,而是自己,那麼不是這一爪早就被他扯破肚腹,就是那一拳已被他擊倒在地,任其宰割,絕不可能像陸寄風一樣防守至今。沒想到這名看似徒有蠻力的外來和尚,竟有如此精妙的拳爪。

座中有人低聲道:「瞧那跋陀和尚,兩膝彎曲,下盤不穩,他站不了多久。」另有一人道:「那是因為他兩腳之力全凝在趾上,這樣站自然極為費力,真是怪極!」

陸寄風全神擋拆他的快拳,但覺拳拳都沉重至極,擋得陸寄風雙脅生痛。那幾句話傳入了他耳里,陸寄風登時領悟,原來跋陀是彎膝以趾站立,踮著腳打,身子便往前傾,將重量傾到拳上,難怪每一拳都比一般的拳力沉重十倍以上。但下盤不穩,便是一大破綻。

陸寄風身子一矮,抬足橫掃,跋陀身子一晃,往旁彈去,又是四肢觸地,仰著臉虎視陸寄風,準備再攻。

陸寄風也微屈著身子,兩掌一前一後,擋在身前,對著跋陀和尚。

跋陀兇狠的眼睛緊盯著陸寄風,尋找攻擊的方位;陸寄風也等著他進攻,好找破綻,兩人對峙不動,群俠也鴉雀無聲,緊看著誰會先出手。

突然清脆的一聲「哈啾」,從人群中傳出。

在這一觸即發之時,竟有那樣嬌脆的噴嚏聲,登時將整個氣氛都給消除凈盡。眾人不約而同往武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