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局一如拓跋燾所計畫,赫連定的殘兵敗將被殺了一萬多人,屍體堆滿整個鶉觚原。
赫連定成功地脫逃了,與殘存的千名兵士向西逃散。
雖然他全身而退,不過精兵已幾乎全部被摧毀。曾經罵降的赫連社干見大勢已去,立刻就獻投降,平涼、安定等城一一輕易地被攻取,讓北魏長驅直入,接連攻下長安、臨晉、武功等等大片土地,整個關中幾乎全部成為魏的國土。
拓跋燾接收夏國的殘餘國土,宣布免除此地居民田賦稅捐七年,整頓各項民生農事。本以為魏軍會大肆燒殺的居民都放下了心,只要不殺他們、不逼他們離鄉背井,誰做天子都是一樣的。
而這一切,陸寄風都只是由他人口中聽見,並沒有親自參與。
因為,他如今的身分又回覆了囚犯之身,雙手被沉重的鐵鏈鎖著,發配為廚役雜夫。
他在戰場上當眾放走赫連定,眾目睽睽之下,御營的臣子將士們全部都看見了。要再枉法為他脫罪,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因此,當陸寄風退出戰場,還沒接近御營,就已經被司隸們逮補,直接投下監所,接著便被銬上手腳,推到廚房當雜役了。
拓跋燾連見都不肯再見他一面,這也是當然的。陸寄風並不寄望他的原諒,自己有兩次機會殺赫連定,卻都放過了他,當然會被視為對拓跋燾的挑釁與背叛。
他的罪名就算抄家滅門都不為過,拓跋燾只將他投下廚室,意在羞辱他,但言外之意卻是等拓跋燾氣消了之後,還是會再重新重用他的。只不過他是漢人,所犯的錯又不是普通的小錯,就算拓跋燾氣消了,群臣肯不肯讓這個動機可疑的漢人復出,只怕沒那麼樂觀。
但陸寄風也不心急或事先猜測什麼,等拓跋燾招撫夏國的臣民,分配好了治理的事務,大軍就會回到平城,那時他再與吉迦夜商議應該如何因應。現在他多想也沒用,只要儘力當一個無風無浪的囚犯就好了。
對他來說,當囚犯比當寵臣容易得多。廚役大多是罪犯,到處是被鏈住或是黥面之人,也很容易起衝突而鬥毆至死。在混亂的環境中,陸寄風逆來順受,只要多做些事,多吃點虧,罵不還口,負擔起每日挑水、劈柴、生火、搬運等等粗重的雜役,一切就非常好過。夜裡只有不到兩個時辰的時間,和一大堆人擠在簡陋的草堆上略為休息,他也甘之如飴。
幾日下來,相安無事。那日掌管御廚的膳部曹親自蒞臨,所有的雜役宰士等都被叫出來列隊聽取命令。
膳部曹說道:「近日涼國將派譴大人及國師,向皇上進貢。萬歲命我等備辦盛宴,招待涼國使節,諸位現在起要開始注意細節,處處都不可遺漏……」
隊伍之中的陸寄風聽了,心頭一動,尋思:「涼國的國師,不就是曇無讖?他奉命前來進貢,是巧合還是別有居心?」
奪走拓文的曇無讖不知將那張拓文如何處置,看來等涼國使節來的時候,有必要去刺探詳情。
隨著北涼使節抵達的日期逼近,廚房的工作也越顯得龐雜。
內侍宮女之間的流言耳語,透露出前來的國師確實就是曇無讖,許多人都在談論曇無讖的道行及法力。在一般人口中,曇無讖除了醫術精深之外,還有各種術法及奇技,能長生不老,永保青春,而且懂得秘術,可使人多生子嗣。涼王沮渠蒙遜稱他為「聖人」,對他敬奉有加,甚至聽說連涼王的妃妾女兒,都與他有些苟且的污穢之行,暗中在臣民間議論。
就在眾人的議論紛紛中,涼國使節已經來了。從涼國使節來了之後,行宮裡可以說是天天設宴,各種沉重的工作交相而至,不得休息。而廚房與大宴的種種工作相關至密,也是最快得到新情報之處。
陸寄風聽說宴席之中,風采不凡的曇無讖時常語驚四座,並且展現出許多奇特的幻術,有時他能以鼎爐中的輕煙,化作雲鶴競祥、仙人步步下凡的奇景;還能百變如意,變作千種形貌,令拓跋燾龍顏大悅。
廚房內更清楚宴會以外的內情。拓跋燾還會在私下將曇無讖請入後宮,另設小宴促膝密談,曇無讖對佛國的各種風土民情,知之甚詳,他甚至見過大海,見過比身毒更遠的國家。許多聞所未聞的奇事,都讓拓跋燾驚嘆不已。
陸寄風心知事有蹊蹺,舞玄姬的勢力與拓跋燾互有衝突,甚至到了雙方互相猜忌暗殺的地步,代表仙后的世家貴族,與代表拓跋燾的漢人新貴,水火不容。舞玄姬的護法曇無讖刻意取得拓跋燾的歡心,背後一定有陰謀。
深夜裡,陸寄風打聽出今日宴後,拓跋燾又與曇無讖在後宮私宴,便無聲無息地溜了出去,潛進後宮,弄清曇無讖是否別有居心。
陸寄風的手腳鐵鏈頗為粗重,隨著他的一舉一動,發出響亮的聲響,非常顯眼。可是他若要不發出聲響,也不是什麼難事。他提著鏈帶,很快地就閃進了後宮。
他不認得平涼城的後宮路徑,但藉由宮女及內侍的服色態度,要找到拓跋燾所在之處並不難。陸寄風在宮瓦間飛快地潛行,不少衛士都守在其中一所精美的殿外,還有一些涼國的隨從侍立在外待命,那麼拓跋燾和曇無讖在裡面,自無疑問。
陸寄風小心地順著屋脊潛滑入殿,他在高梁間匍匐前進,一面小心地調運著氣息,盡量不暴露行蹤。若是被曇無讖察覺,恐怕是殺身之禍。
陸寄風順著屋樑深入內殿,隱約傳出陣陣酒香與粉氣,濃郁的花香熏得處處皆是。內殿的巨大隔屏內,逸出一陣笑聲。
陸寄風停了下來,只聽拓跋燾笑道:
「李先生教朕讀佛經,朕見了什麼苦空無常,便覺不喜。而大師今日教朕佛經,朕一夕便通曉真我之道,原來是以往不悟佛性,哈哈哈……」
曇無讖道:「萬歲好慧根,佛性具『常、樂、我、凈』四德,這也是一切眾生心所本具,萬歲可說是已經深明其要了。」
他們竟在談佛經,這多多少少讓陸寄風很是意外,但是他只奇怪了沒有多久,疑惑便解了。
他聽見一陣壓抑的呻吟聲,竟是女子所傳出來的,仔細再聽,竟不只一名女子發出緊閉著口的呻吟,似乎十分痛苦。陸寄風略為向前探視,一看清殿內的情況,不禁面紅耳赤,大感羞慚。
殿內的御榻被重重紅紫輕紗所掩,隱約可以看見三名女子以及宗愛,都赤裸著身子,與拓跋燾愛戲。
榻外的曇無讖也衣衫不整,黝黑雄壯的身軀抱著一名渾身雪白的宮女,宮女身泛潮紅,不住地扭動著,情慾灼身。而旁邊已橫陳著好幾名裸婦,身上或穢或凈,卧在一旁嬌喘連連,有的像是死去了一般無法動彈,僅只在纏綿的輕輕扭動身體時,可以看出她們方才經過了多麼激烈的愛欲之事。
曇無讖不知連御了多少女子,依然威猛雄壯,一面玩弄著臂間的宮女,一面親自示範,傳授拓跋燾御婦之道。君臣便隔著遮不住什麼的屏紗,裸裎相見,盡情嬉戲。
原來這便是拓跋燾親信曇無讖的秘密,耳中聽曇無讖詳細地描述陰陽出入的方式,巨細靡遺,不堪入耳,陸寄風簡直聽不下去。但還是讓他聽出了曇無讖在教拓跋燾性愛的極高技巧的同時,一併傳授了他采陰補陽的方式。讓拓跋燾臨幸妃子時達到長壽的功用,想必這也是拓跋燾把他如獲至寶的原因。
陸寄風動心忍性,對眼前的淫亂冷漠視之。後宮的玩樂,持續了至少有兩個時辰,才算暫時罷休,宮女及宗愛都已經癱地不支,動彈不得了。拓跋燾和曇無讖還是神采奕奕,又對坐飲酒談論著政事或傳聞,直到未時,拓跋燾才放曇無讖退下。
陸寄風看拓跋燾安然無事,便無聲地出了後殿,跟蹤曇無讖的車駕。要跟蹤曇無讖,風險比進入深宮大內還要難,因此陸寄風不敢跟得太近,保持一段頗遠的距離,更要小心不能跟丟。
曇無讖的車駕出了平涼行宮,轉入為外賓所準備的鴻臚館,拓跋燾對曇無讖破格禮遇,因此他的館舍十分寬廣豪華,獨立於其他使節的起居之處,若是屏退了僕人,便不會有人打擾他。
這也正好方便讓陸寄風刺探監視,陸寄風目送著曇無讖進入寢間,僕人一一退下之後,才小心地慢慢接近,監看曇無讖是否有什麼不軌之事的線索。
曇無讖脫下衣袍,在榻上打坐行功片刻。突然間,一陣輕微的「鏹鐺」聲,令曇無讖睜開眼睛。
陸寄風屏著息,他確信自己沒有讓鐵鏈發出任何聲響,怎麼會有鐵鏈的聲音?
曇無讖眼中睛光驟盛,下了榻走向成堆的巨箱前。曇無讖曾譯出「大般涅盤經」、「大雲」、「金光明經」、「地持論」等經典,這些箱子內號稱都是裝著他所譯的佛經,要來分送給魏國君臣的。
他打開其中一個六尺見方的巨大箱子,陸寄風隔得遠,看不見箱中之物,頗為好奇。只見曇無讖嘿嘿一笑,正要伸手取出箱中之物,空中陡然飄來一陣香氣,女聲自天而降,道:「獅子,你住手。」
曇無讖的手縮了回來,一團朦朧的青雲由窗中飄入,在半空纏繞圍聚,妖氣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