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就在陣陣血腥的風中,朝著西方前進了。
自從前年拓跋燾打敗夏國,原本的首都統萬,就成為魏國領土,夏國皇帝赫連昌都被拓跋燾俘虜,受封為會稽公。如今名義上統治著殘餘夏國領土的,是赫連昌之弟赫連定。
若是這次的西征,能將赫連定給殺了或是俘獲,夏國便算是正式滅亡,將成為拓跋燾的功業之一。夏是此時西北最大的國家,夏國滅了,接下來的小國秦、涼就更加不足為慮。
半個月以來的行軍,終於抵達統萬。進入巨大得看不見頂端的聳天城門時,拓跋燾對陸寄風道:「陸卿,你抬頭看看。」
陸寄風依言仰首望著城門上,赫然是三個大字「招魏門」。
拓跋燾笑道:「赫連勃勃在世時,將統萬城的四座大門,東門命名『招魏門』,西門命名『服涼門』,南門命名『朝宋門』,北門命名『平朔門』,自以為這樣便能一統天下,真是可笑!今日出入此門,卻是誰來?」
陸寄風親身經歷過赫連勃勃的鐵蹄,對於那樣的暴君竟敢妄想一統天下,也覺得好笑。但是,猛然間他想起了死在自己身邊的群囚。對他們而言,真正的暴君是拓跋燾。若是殘殺他們家園的人能一統天下,對他們而言也是天理不明、上天無眼。
陸寄風的心情略為一沉,靜默地騎在馬上,緊隨著御駕,進入御城。城牆的豪華程度,比起御城來更是小巫見大巫,高有七十尺的城樓,地基便有三十步之厚、十步之寬,連綿的宮牆高達三十五尺,而且平整堅硬得能夠磨刀。御駕馬行在上面前進,連晃都不晃一下,平穩至極,快捷非常。
陸寄風看得心驚,他在平城也沒看過這麼宏偉、這麼氣派、這麼堅固的城池宮牆,這一切都超出凡人的想像,可是為什麼有如此偉大防禦工事的赫連勃勃敗了,而年輕、缺乏戰鬥經驗、以少量之兵深入敵境的拓跋燾勝了?
一想到這裡,陸寄風更是對拓跋燾的功業有了不同的認知。
宮城內,亭台樓閣放眼不盡,雕刻繁麗,處處都是最名貴的錦緞,最精細的刻功,最精選的材料……整座由整片白玉雕成的大門,一望無際黃金鑲嵌的地,構成了極度的奢華、難以想像的浪費,好像全世界的寶物都匯聚在此一般。
不只是陸寄風目不轉睛,每個衛士臣僚,都看得喘不過氣。
拓跋燾對陸寄風道:「與統萬城的豪華相比之下,平城猶如農舍。當初朕拿下此城之時,已經將眼睛所見的財物都分賜將士了,想不到隔了年余再回來一看,還是這樣華麗驚人!可見當初朕賞得不夠。」
陸寄風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夏國不過蕞爾土地,竟能如此搜括,焉能不亡!」
拓跋燾笑道:「陸卿此言,正合朕意!」
只不過不知道也隨駕出征的赫連昌,做何感想?!他曾在此城中作威作福,擁有上萬名妃妾與宮女,那時他曾經擁著其中幾名絕色妃妾,從此城最高最華麗的窗口看出去,對著「招魏門」或「朝宋門」,幻想著能以他那三十萬匹優秀的戰馬,征服天下。而不到一年,這座城就成為別人的囊中之物,他再度入城時,是以隨從的身分進來,再也不是主人了。
拓跋燾暫時坐鎮統萬,指揮戰事,每日都有南北兩邊的情報飛驛傳來。幾乎是御駕才坐鎮了統萬城沒幾天,征討宋國的將領便傳來捷報,說宋的守將接連望風而逃,連棄數城。
拓跋燾十分高興,將捷報傳予眾臣看,笑道:「朕要同時兵出南北,諸君怕分散兵力,被宋追擊。只有崔侍中算準了宋軍懦弱膽小,缺乏紀律。哼,朕兵不血刃便取了洛陽、虎牢,這都是崔侍中之功!」
大臣們一面附和祝賀,心中不好受的人卻也不少。
崔浩道:「啟稟萬歲,雖然連拔洛陽、虎牢,但是此地隱藏民間的宋軍仍不在少數,而有能為的將領也尚未被派遣上來,與我軍決鬥。」
拓跋燾道:「你說的是檀道濟?」
崔浩道:「檀道濟頗見疑於劉家小子,可是危難之時,他確實是個大將,我軍已敗在他手中數次,先帝南征,也屢挫於他的防軍,此人能扭轉敗勢,我軍應該在他趕到之前,先斷他的援兵,讓他勢單力孤。」
拓跋燾果斷地說道:「侍中所言甚是,卿即刻起草朕的手諭,命冠軍將軍將所有降兵全部坑殺,不留一人!」
崔浩領命,便在御座旁飛快地寫好了聖諭,交給軍驛帶回。
侍立在拓跋燾身後的陸寄風,只能盡量地視若無睹,這不是他能干預的事,更不是他能左右的決定。戰爭就是如此,沒有對錯可言。
對拓跋燾,甚至夏國、秦國的人來說,宋國確實是一個除了運用政治策略之外,打起仗來就只會節節敗退的軟弱國家。以宋的土地、兵力,還望風而逃,相對的,就算只殘餘幾萬兵馬,只剩往日不到一半的土地,赫連定還是虎視代北,難以攻克。
隱藏在荒山大漠之間的赫連定,何時會突然出現,決一死戰,是沒人敢預料的事情。在統萬城中指揮的拓跋燾,雖然很確定自己的軍隊平順地往西挺進,可是,一再傳回順利前進的報告,反而讓拓跋燾坐立難安。赫連定怎樣都不出面,若是採取持久消耗之戰,他就未必有勝算了。
拓跋燾為了怎樣引出赫連定,而苦思不得其計,屢次召見群臣商議之時,守衛又來報告有秦國的特使趕來朝見。
拓跋燾微覺奇怪,秦國與宋通好,怎會在魏和夏打仗之時派使前來?拓跋燾道:「宣!」
守衛便退了下去,不久引上來的兩人,風塵僕僕,十分地落魄,跪倒在階下,三呼萬歲,態度非常謙卑。
拓跋燾冷冷地看著他們,道:「秦與南人結好,為何突然遣使前來?」
其中一人仰起了臉,道:「萬歲天威普照,我主已知前非,因此誠心派遣微臣前來謝罪。」
拓跋燾道:「叫你們主子自己來!派你們兩個,算什麼輸誠!」拓跋燾正要命令衛士將他們拖下去斬個手腳,再送回去秦國示威,其中一人已急忙道:
「萬歲請恕罪,非是我主膽敢冒犯,而是北涼突然出兵圍攻我國,兵臨城下,將都城重重包圍,我主無法脫身,故命我等深夜縋出城外,星夜急馳,趕來向萬歲告急。只要萬歲肯出兵擊走北涼,我主便今世永為魏奴,憑萬歲驅策!」
此話一出,所有的臣子們都大為吃驚,西秦突然間面臨危難,國王打算獻上國土,以求自保,能輕易得到一個國家,實在是極大的誘惑。
可是,現在要全力對付夏國,怎能分兵去攻擊北涼?
拓跋燾道:「哼,朕焉知爾等不是夏的姦細,企圖分散朕的兵力?來人呀,把他們拖出去斬了!」
那兩人連忙叫道:「皇上勿疑,我主誠心誠意向萬歲求援。為表赤心,已命臣帶來國璽獻上,請萬歲查鑒!」
那人從懷中取出錦匣,兩旁的衛士接過,呈給宗愛,宗愛打了開來,拓跋燾看了一眼,那方極美的翠玉上,刻著「大秦受命」四個秦文,果然是秦的國璽。
連國璽都送上來了,事情萬萬不假。拓跋燾命內侍那兩名秦國臣子帶下去安置,暫時沒承諾出不出兵。
等秦國的臣子退了下去,拓跋燾才問道:「眾卿有何高見?」
臣子們有的主張機不可失,要趁這個時候取下西秦的國土,也有人主張對夏的戰事最重要,反正北涼必能拿下西秦,不如別去理它,將來再計畫出兵滅涼;每一種意見都有道理,可是也都只說對了一半的道理,沒有人能夠讓拓跋燾滿意。
而崔浩還是自顧悠閑地看著群臣,好像事不關己一般。陸寄風不知他是不是又有了什麼籌劃,他的頭腦裡面,藏著多少的轉寰,是沒有人能夠逆料的。
拓跋燾見崔浩沒說什麼話,更是心煩,眼前有西秦這塊國土卻咽不下去,這種心情比打敗仗還要不好受。
退了朝之後,拓跋燾仍十分抑鬱,便命人備駕,只帶著赫連昌、拓跋齊、陸寄風幾人,馳出統萬城,到林間盡情奔馬打獵。
輕騎很快地遠遠甩開了統萬城,朝一望無際的荒野奔去。初冬之季,地面上儘是枯草,偶爾鋪著層薄霜,在這季節打獵是最適宜的。
一行人直奔至荒野,地勢漸陡,拓跋齊驅馬攔在拓跋燾面前,道:「皇兄,前面是陡峭的山路,隱蔽處甚多,恐怕有不肖之徒藏在林間,皇兄請易道而行吧。」
拓跋燾環顧著前方高聳的山路,笑道:「你怎麼膽怯了?前年你我獨闖統萬,我們的傷馬在這樣的山路中慌不擇路,還有無數追兵在後,我們視千軍萬馬蔑如也!何況現在此地已是朕的國土,難道有怕的道理?」
拓跋齊道:「當時敵在明我在暗,如今萬歲是明,亡命之徒是暗,請萬歲還是小心為上!」
拓跋燾就是鐵齒,對赫連昌道:「赫連愛卿,你說,這座山有什麼妖魔鬼怪?」
赫連昌道:「妖魔鬼怪倒是沒有,只是路徑陡峭,一般人很難上得去。」
拓跋燾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