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地牢里,微弱的燈光照著司馬貞笑盈盈的俏臉,陸寄風見到是她,不禁愣住了。
司馬貞一手持著銅燈,一手提著精美的漆籃,身邊並沒帶任何侍從,單人匹馬地進了地牢內,對著陸寄風一笑。
只見司馬貞停在陸寄風的牢房外,將東西放在地上,抬起臉來,笑道:
「呦,好一個中領軍大人,在這牢里真是委屈你啦?」
陸寄風冷冷地問道:「你來做什麼?」
司馬貞道:「看你呀,否則我來這又臭又暗的地方做什麼?」
司馬貞刁鑽蠻橫,陸寄風料想她突然來牢中看望自己,絕不會是什麼好事,便轉過了臉,不去理她。
司馬貞嘲弄地笑道:「你的本事不是大得很嗎?我還真沒想到你會落到這個地步,嘻!」
陸寄風冷冷地以眼角瞄了她一眼,司馬貞見他的睥睨之色,不改以往,便也一挑蛾眉,傲然道:「你在山上抓了我,欺負我,那時可多威風,現在怎麼半句話也不敢吭,只敢用眼角瞄人?你記著,現在你可不是鮮卑皇帝捧在手上的寵臣,只是個階下囚!」
陸寄風裝作沒聽見她說話,停了一會兒,司馬貞不耐煩地說道:「喂,怎麼不說話?被這地牢嚇傻了?你一日未曾吃喝,我帶了些東西來給你。」
她將籃子打開,籃中食物的香氣立刻就瀰漫周遭,她府中的廚子是從南邊帶過來的大內御廚,果真不同凡響。背對著她的陸寄風只聽地牢內此起彼落的呼吸聲、垂涎聲。
地牢里的這些人待在黑暗陰臭的地方這麼久了,突然間聞到人間美食的氣味,當然更加敏感,全部都趴在欄上朝這個地方看。
陸寄風聽見身後一陣沙嘶之響,愣了一下,回頭望去,原來自己所囚的這間牢房內還有別人。那人滿臉的胡碴亂髮,一雙黃濁的眼睛晦暗失色,渾身又都是爛瘡,因穢氣感染,而發著高燒,一直躺在角落不動。牢里的人都當他快死了,竟連一天兩碗的稀粥都不給他,因此他已有兩日未進粒米,那樣子與腐爛的枯草堆沒什麼差別,以致於陸寄風進來了半日,都沒有發覺他的存在。
那死囚竟聞到食物之香,迷迷糊糊地半爬半撲地朝前而來,司馬貞不等他靠近,隨手一彈,指間彈出一小片石頭,便將那死囚打得額上鮮血長流,那死囚痛呼了一聲,抱著頭退了好幾步,不敢靠近。
司馬貞斥道:「誰要你過來!滾遠些,別弄髒了我的東西,否則本公主殺了你!」
或許是死囚已經飽嘗獄吏的凌辱,變得卑微膽小無比,一被司馬貞喝斥,便抱著頭蹲了下來,果真不敢靠近。
他抱著頭,縮著肩膀,偷偷地朝著司馬貞看去,銅燈璀璨的光輝映照下,原本就清麗可人的司馬貞,被襯得細膩的肌膚上泛出一層淡淡迷濛的金光,端挺的五官優雅不可方物,那死囚不禁看呆了,也忘了病痛與傷痛。
他心中想著:「她好美!竟有女子這樣地美,她一定是神仙,我快死了,所以見到神仙菩薩來接我了……」
他病得神智不清,只知呆看著司馬貞,對於其他的卻都迷迷糊糊,不知真幻。
司馬貞倒了杯酒,遞向陸寄風,笑道:「這是我特地從丹陽帶來的曲阿酒,由練湖之水、丹陽之米所釀,是馳名天下的好酒,料你一輩子也沒福分喝過,來,你嘗嘗看。」
她手中的酒一倒入杯中,立刻酒香四溢,一股醇氣似隱似顯,果然是罕見的好酒。但陸寄風仍舊相應不理,索性躺了下來,背對著司馬貞。
司馬貞見狀,再也忍不住,氣憤地說道:
「你是故意不理我嗎?我好心幫你送東西來,你卻這樣待我!你這個人真是給臉不要臉!」
說著,她手中酒杯朝陸寄風身上甩去,將酒潑了一地,漆杯打在身上當然不會痛,陸寄風依然不去理她。
司馬貞氣得發抖,道:「陸寄風!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寄風毫無反應,司馬貞靜了一會兒,拚命抑下怒氣,溫言道:「你怕我毒死你是不是?要不要我先吃給你看?」
陸寄風故意漠視了她半天,就是想激得她脾氣發作,表露出她來此真正的用意。但一直到現在,司馬貞竟完全沒生氣,反而對陸寄風極力隱忍,令陸寄風也不由得心中略奇,總算轉過了身,看司馬貞想幹什麼。
司馬貞見到他端正的五官,不世的氣慨,不由得心頭陣陣喜悅,滿腹的火都消了,微笑道:「酒杯拿過來,我再倒酒給你,很好喝的。」
陸寄風淡然道:「不必了,多謝你的好意,東西你拿走吧,我不需要。」
司馬貞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道:「你……你是不是嫌我的東西不好,你不希罕?」
陸寄風道:「你以千金之尊,到這種地方來,不是好事,你走吧。」
司馬貞再也忍無可忍,一咬牙,突然間站了起來,舉起籃子,整個就往牆上摔過去,登時佳肴美酒,濺散得滿地狼籍,令陸寄風吃了一驚。
司馬貞叫道:「你不屑我的東西,那就砸了省事,不要就不要,你以為我就希罕你要?求你要?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少自以為是了!」
那籃中還有一件冬衣,隨著杯盞飛拋而出,落在地上,司馬貞拚命地用腳去踩,將殘肴都踩得一團凌亂,一面哭道:「你了不起,坐了牢還這麼了不起,我看你能威風多久!」
陸寄風一怔,司馬貞不但準備了食物,連冬衣都帶了過來,確實有些出他意料之外。陸寄風雖因根基深厚而感覺不太到氣候寒冷,也知道已是深秋,司馬貞準備衣食,可見她是誠心誠意來關心自己,並不是故意來耀武揚威的。只是她驕縱慣了,說話的口氣太過於高高在上,竟讓陸寄風誤會了好意。
以前他原本不會想這麼多,但是娶了迦邏之後,對女子的心思比以往更加了解。司馬貞一反常態,屈尊前來,這是什麼意思,陸寄風自然心中有數。
陸寄風見她哭得傷心,有些過意不去,放大了聲音道:「司馬姑娘!你別鬧了,是我誤會了你,我道歉就是。」
司馬貞咄咄逼人,道:「你道什麼歉?誤什麼會?你說呀!」
陸寄風一窘,道:「這……司馬姑娘專程來看在下,一番好意……」接著的話他卻不知該如何說才是,說得太明白,怕誤會司馬貞的心意;要說得含蓄,他也辭窮,只好結結巴巴的。
司馬貞道:「你以為我是專程來看你的?真是不要臉!」
陸寄風苦笑,默然不語。司馬貞見陸寄風默然的樣子,似乎把自己給看透了,更加惱羞成怒,抬眼一看,那和陸寄風同室的死囚雖然抱頭縮在一旁,兩眼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居然像是在嘲笑她自作多情。
司馬貞滿腔羞慚之火簡直難以克制,喝道:「看什麼?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那死囚恍若未覺,還是定定地看著司馬貞。司馬貞隱隱聽見別室傳出嗤笑聲,還有人低聲交頭接耳地說道:「仇復這小子臨死還這麼色眯眯的,嘻……」「這大姑娘哪來的?她情人竟糟蹋了好菜……」
司馬貞更是羞憤欲死,但要她對這些死囚一一辯駁怒罵,也不可能。司馬貞吸了口氣,反倒面露微笑,走上前去,招手對那死囚道:「你過來!」
這麼一招手,牢里登時四下無聲,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那被叫做仇復的死囚本來已沒力氣動,司馬貞這麼一個燦若春花的微笑,讓他大為振奮,立刻連滾帶爬地趕上前去。
陸寄風馬上知道不妙,喝道:「退……」
沒說完,司馬貞袖中寒光一閃,一把袖箭竟「嗤」地穿透了那人眉心!
仇復瞪大了眼,往後倒去,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司馬貞猛下殺手,殺人立威,所有的死囚便知道她大有來頭,再也不敢亂說話笑她,四下一片鴉雀無聲。雖然死囚都性命不久,但正因如此,才更害怕死亡,更期望出現大赦或是奇蹟,保住殘餘的生命。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是連正眼都不敢再多瞄司馬貞一眼了。
陸寄風怒道:「你為什麼亂殺人?」
司馬貞冷笑道:「這裡都是死囚,我愛殺幾個都可以!怎麼,你不服?我就殺到你服!」
陸寄風怒氣難忍,隨手一伸,一股真氣竟把司馬貞給拉了過來,司馬貞驚呼了一聲,手已被陸寄風隔著鐵欄抓住,扣住了脈,無法再亂射袖箭。
司馬貞驚叫道:「你想幹什麼?放開我!不然我叫了,我要叫官兵進來了!」
陸寄風手中柔勁略吐,便掐壞了她射袖箭的機關,放開了她的同時,快如閃電地劈啪打了她兩耳光。
弄壞機關及打她耳光之間,間隔不到半秒,司馬貞臉上火辣疼痛,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想到自己竟被陸寄風打了耳光。
司馬貞又氣又驚,踉蹌倒退幾步,淚如雨下,掩著臉道:「你……你……」
陸寄風道:「你鬧也鬧過了,殺人也殺過了,還不滾出去!」
司馬貞哭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