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得知千載上

陸寄風吃了一驚,吉迦夜道:「這上面鐫著的是女國文字,說明了墓主的身分,載明了蘇毗氏死於晉隆安年間!蘇毗公子早就死了,方才那人是什麼人?」

峰道:「是我家公子。」

「你家公子已經死了!」

峰說道:「公子死了,卻又活了。」

一聽峰這麼說,陸寄風登時整個想通,就像迦邏的母親死而復生一樣,舞玄姬確實讓蘇毗公子復生了,可是蘇毗公子的願望是讓越娘也能和自己一樣,長葆青春盛年,為何舞玄姬沒有完成他的願望,還拖延了三十年之久?

這時,一聲凄厲的哀叫,自遠方傳了過來,在石室中迴音再三,聽起來格外恐怖,那是蘇毗公子的叫聲。

峰竟不顧一切地欲推開吉迦夜,叫道:「公子!」

吉迦夜一把抓住了峰,道:「休想逃走!」

峰拚命掙扎,但怎麼掙得脫吉迦夜鐵箍一般的手?陸寄風循聲追去,穿過了幾間墓室,終於在最深處的主室中,見到蘇毗公子,卻沒有看見千綠。

主室正前方,置放棺槨之處,那巨大得有如商船的巨槨和外棺都已被真氣打爛,露出雕飾精美的內棺,高有丈許,著實壯觀。

而內棺顯然也被破壞了,原先墊在裡面的大量絲帛刺繡,垂散在棺外,陪葬的珠寶奇珍也散了一地,凌亂詭麗得有如屠殺百花後,漫天飛舞的花瓣。

蘇毗公子站在凌亂的絲帛上,獃獃地看著棺內,眼中除了驚慌、恐怖之外,什麼也沒有。

陸寄風足尖一點,躍上了棺頂,抓住蘇毗公子的衣領用力搖晃了他一下,喝道:「千綠姑娘人呢?」

蘇毗公子掩住了臉,又發出了悲慘的嚎叫,那聲音像是地底冤魂的吶喊,令人毛骨悚然。

陸寄風眼角一瞥,望見了被擊出大洞的內棺,也不禁一怔。

那安躺在破碎錦墊之中的俊美屍體,宛然若生,似乎還帶著微笑,安詳地靜止在夢中一般。

相比之下,蘇毗公子竟比那屍體還要像死人。

「這是……這是誰?」陸寄風怔然。

蘇毗公子顫聲道:「那是我……但我又是誰……?」

主室的門前,峰喚道:「公子!」

峰的身子被吉迦夜制住,但是他卻一點都不在意,只是擔心地看著蘇毗公子。

蘇毗公子躍了下來,一把抓住了峰,道:「越娘呢?越娘的屍體呢?」

峰溫柔地撫著蘇毗公子的臉,接著竟靠了上去,在他臉邊輕輕地一吻,說道:「夫人的屍體早就燒成了灰,散進花園裡,什麼也沒留下了。」

蘇毗公子獃獃地看著他,峰又說道:「公子你那時傷心太過,活生生地呆在原地,直到氣絕,被盛大的葬禮給埋進了這個墳中……您生前最寵愛我,我是和公子一起殉葬的,您忘了嗎?您被放在那個棺里,我進不去,只能不停地在棺外抓著、敲著,叫喚著您……然後聖女老人家出現了,她看見我,很驚訝地說沒想到以那麼強的願力呼喚她的,只是一頭狗……」

蘇毗公子只是怔然,似乎被喚回了記憶。

峰說道:「我求聖女讓您復活,聖女老人家答應了,她說只要我出得去,就能看見您。於是我往外爬了出去,我用自己的爪子挖出洞,拚命地挖,終於挖出了通道……公子您果然在墓外等著我,像以前一樣抱住了我,像以往一樣地喚著我……」

蘇毗公子顫聲道:「不!我已經死了,那屍體不就是我嗎?」

峰說道:「我只知道一切都像從前一樣,公子您別想太多……」

蘇毗公子恍然,問道:「我是活著的嗎……我若活著……又是為了什麼……?」

峰道:「我們只要聽從聖女老人家的旨意,依她的法子照養這個花園,煉成花魂,這就是我們活著的原因。」

蘇毗公子緩緩搖頭,道:「不,不是這樣……煉花魂是為了救越娘……」

峰抱住了蘇毗公子,微笑道:「公子,我怕您進入墓中會想起當初的痛苦,所以再三阻止您進來。現在您已經知道了,那就算了,我們出去吧!」

蘇毗公子仰起臉來,看著峰。突然間峰悶哼了一聲,一道濃稠的血自他唇邊滑了出來。

陸寄風吃了一驚,只見蘇毗公子退了一步,掙脫峰的懷抱。他手中的玉簫,已有一半沒入了峰的腹側。

吉迦夜沒想到蘇毗公子會如此冷血地殺了峰,也是一呆,放開了原本按住峰肩膀的手。

峰整個人倒了下去,一時卻未斷氣,拚命地伸出手,想拉住蘇毗公子的腳,卻被蘇毗公子厭惡地踢開了,蘇毗公子怨毒地望著垂死的峰,恨恨地說道:「為何讓我重生?為何讓我痛苦三十年?既不是活著,又不能死?你這畜牲……我應該將你碎屍萬段!」

峰睜著眼哀傷地看著蘇毗公子,終於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屍體就在眾人面前漸漸地化作一頭黑色的巨犬。

陸寄風看得目瞪口呆,道:「原來……峰是犬妖所化的人……」

吉迦夜淡然道:「復觀此身,與前無異。蘇毗公子,你今日已證知你的生死愛嗔,畢竟虛空,還不放下嗎?」

蘇毗公子狂笑了起來,正欲朝外狂奔,吉迦夜一掌朝他後心擊去,轟然一聲,掌氣卻穿透了蘇毗公子,擊中他背後的石道,濺散的碎石細密地打得陸寄風臉邊生痛。

蘇毗公子一怔,看著自己安然的身體,喃喃道:「原來……我真的不是生人……哈!我到底是生?是死?我到底是生是死?告訴我!」

陸寄風道:「你只不過是一縷陰魄,早該消散歸無了!」

蘇毗公子笑道:「歸無?那麼我現在又為何在這裡呢?哈哈哈……」

陸寄風喝道:「少廢話,快告訴我你把千綠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蘇毗公子冷笑著望向陸寄風,就是不說。陸寄風的怒意再也無法控制,蘇毗公子只感氣息一窒,陸寄風的掌氣已然襲體,這一掌結結實實地拍中了他,將他整個人擊退數丈。

不只蘇毗公子吃了一驚,吉迦夜也大惑不解。蘇毗公子知道自己並非活人之後,為何還會被陸寄風的真氣所傷?

陸寄風的上清含象功本就是借轉自然之力,變陰為陽,要將蘇毗公子的陰魄擊散,本非難事,但他心繫千綠的下落,這一掌只用了不足一成之力。蘇毗公子卻藉力飛身繞過墓室殿柱,化作一道青練,往外奔去。

陸寄風提氣急追,蘇毗公子反掌拍去,強大的陰氣直襲陸寄風,窄小的墓道之內,陸寄風無可閃避,只得硬著頭皮接下了這一掌,將陰氣化作剛猛的真陽之氣,全數反擊至蘇毗公子身上。

蘇毗公子的背後被這道純陽之氣擊中,發出一聲悲號,登時化作一陣白光,向四面八方散去,化歸於無了。

陸寄風一掌擊散了蘇毗公子的陰魄,呆立在空蕩的墓道之中,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猛然間,墓頂發出石塊鬆動之聲,細碎的礫石紛紛墜落。

吉迦夜道:「這震動來得突然,只怕墓要塌了,先出去再說!」

陸寄風道:「不,我的同伴生死不明……」

吉迦夜急道:「公子何必為一女子,而罔顧性命!」

陸寄風道:「千綠姑娘捨身救我,我不該就這樣一走了之!」

巨響轟然,一方大石筆直地落下,陸寄風與吉迦夜及時閃開,才沒被砸成肉醬。但接著又是接二連三的震耳巨響,一股股的土塵飛涌,地面與墓頂都劇烈地晃蕩著,令人難以立身站穩。簡直就像是整個墓要垮陷下來,將他們活活壓死在亂石之中一般。

陸寄風靠著牆拚命穩住身子,閃避亂石,巨響和震動之中,頂上的大石雖未全都墜下,卻也落了好幾塊,碰撞得激濺起許多碎石塊。可是墜落的土石卻越來越多,根本無可迴避,吉迦夜以真氣傳出宏亮的聲音,大聲道:「內室是存棺之所,應該是不會塌的。」

「是!快走!」

陸寄風與吉迦夜兩人同時以輕功閃身奔往內室,閃過無數擊打下來的巨石,好在兩人皆是功力極深的高手,有時陸寄風以內功挪動巨石,有時吉迦夜以單指碎石為屑,遇路開路,比凡人容易得多。壁上殘缺的畫,舞玄姬的面容邪媚地看著他,似乎在嘲笑他終究難逃過她的天羅地網。

可是要不被這可怕的亂石擊死,也需要幾分運氣的,陸寄風根本無暇多想,只能拚命往內奔去,所奔過一間比一間華麗的墓室,殉葬的人獸枯骨已被震得全混在一起,明器也都東翻西滾,或被壓在巨石之下。逃離亂石擊墜之時,陸寄風只能一瞥所經過之處,完全不見千綠的蹤影。原本還十分冷靜的陸寄風也不禁急了,難道千綠已經被煉作花魂,也成了他方才所見到的妖發之一?

突然間一道光線閃過眼前,吉迦夜抬頭一看,那洞口很小,但是透得進光,而且此時墓外天色早已大亮,才會有那麼明顯的陽光可以透得進來。如果還在深夜的話,只怕就算有洞口,紛亂之中他們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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