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拭松已一劍揮了過來,陸寄風身子一晃閃過,略有些吃驚,道:
「雲公子,您這是……」
「不必廢話,負心薄倖的禽獸,看劍!」
雲拭松挺劍向陸寄風刺去,眾人紛紛驚呼,雲萃忙道:「不可!住手!」
雲拭松的劍已像狂風暴雨般,盡往陸寄風身上劈刺挑劃,陸寄風只閃避而不還手,兩腳都定在原地,沒有移開半步,雲拭松接連著刺出二三十劍,陸寄風閃了二三十招,雲拭松的劍不是從他耳邊畫過,就是在他肩旁虛劈,根本刺他不著。看在不明就裡的人眼裡,倒覺得雲拭松好像故意聲東擊西似的。眾人都發出了「咦?」「喔?」等等驚愕之聲,不知殺氣騰騰的雲拭松怎會只是虛張聲勢。
雲拭松卻心裡更急更怒,攻勢也越見凌厲。但陸寄風故意站定,只要身子輕輕一動或是肩膀一晃、腰身微閃,就可以避去雲拭松的劍法,還不必移開一步。對他來說,雲拭松的劍快雖快,招式也很剛猛,但是駁雜不純,又不夠沉穩,要破他的劍是很容易的,故也不必特別去對付。
陸寄風一面閃避,一面觀察,他的劍法凌亂,可能是因為雲府收養了不少武林高手,他跟這些高手東學一招西學一式,兼各家之長,卻不得各家深義,才會這麼亂七八糟。但是他著實下過不少苦心練過,因此也算是個二流高手了。
雲拭松一連幾十招傷他不著,更加心浮氣躁,嗤嗤嗤接連三劍,往陸寄風的腳部攻去,這三招奇快無比,整個封住了陸寄風的下盤,陸寄風贊了聲:
「好劍法!」
右足一點,往後一踏,在雲拭松一劍追刺而來時,陸寄風伸腳便踩住了他的劍刃。
雲拭松一怔,用力拔劍,劍被陸寄風穩穩踩在地上,根本動彈不得。雲拭松完全不敢相信,瞪大了眼,更用力拔劍,陸寄風腳一抬,正在拔劍的雲拭松失去重心,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就要跌倒,踉蹌了幾步才算穩住。
「啊!」
他看著手中的劍,又看了看陸寄風,張口結舌。
陸寄風沒出半招就讓雲拭松自己退卻,眾食客看在眼裡,雖都瞭然於胸,但也不便在面上表現出什麼,畢竟雲拭松還是少爺,一家之主,不能太讓他沒面子。因此,見雲拭松退後了,便有人忙上前擋了一下,道:
「少爺您住了手,別為難陸公子了。」
也有人借著扶他,順便把他給抓緊不放,道:「您體諒體諒老爺心緒悲痛,別再激老爺,收劍吧。」
雲萃見沒出事,鬆了口氣,道:「快收了劍,跟陸寄風道歉!你這莽撞的小子,氣死我也!」
雲拭松被好幾個食客拉著,無法再與陸寄風決鬥,氣惱得聲音微微顫著,道:「你……你武功這麼高強,竟眼睜睜看著若紫……」
陸寄風心口一痛,但也沒說什麼,明知雲拭松一定是誤會什麼了,他卻不知該從何解釋起,或者是他也不想解釋。自雲若紫死後,陸寄風除非必要,根本絕口不提「雲若紫」三個字。
雲萃命人去傳消息給他時,早就料到這個莽撞的獨生愛子會惹事,所以考慮了好幾天之後,才讓人送信去給他,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趕回來了。
當初陸寄風被支離骸帶走,下落不明,雲若紫整天不吃不喝,只是哭著要等陸寄風回來,雲拭松便也陪她不吃不喝。雲萃為了讓雲若紫死心,只好謊稱找到了陸寄風的衣物,可能是被野獸吃了。
雲若紫悲慟欲絕地過了好幾年,這幾年之中,雲拭松已漸漸成長,對雲若紫愛慕漸生,言聽計從。雖然他有了官位之後,娶了不少姬妾,已有幾個兒女,但是在他心目中,雲若紫才是唯一完美的化身,他虛置正妻一位,就是等著有朝一日,雲若紫肯嫁給他。就算雲若紫終生不允,他也就永遠不娶正室。
想不到突然之間,會接到虎牢傳來的消息,而且還是雲若紫的死訊,雲拭松再三逼問送信來的家人,家人將當日的情景略述了一遍,一聽到舞玄姬以雲若紫的生命逼陸寄風,而陸寄風竟不相救,雲拭松就認定了是陸寄風害死雲若紫。他立刻上稟文帝,要求以驛馬趕路。
為了妹喪而要動用到官府驛馬,雖有些誇張,但是魏晉時代並不特別講究這些禮法規範,他又得文帝劉義隆的寵愛,此舉明明是特權,在京里也被說成了率性任真。劉義隆特地下旨,讓他以驛馬星夜趕回。只花了不到三天,他一路換馬不換人,追賓士速,以最快的速度隻身趕來,已是風塵僕僕,唯一的念頭就是:殺陸寄風,替雲若紫報仇。
陸寄風的武功卻高得令他驚愕,讓他敗得灰頭土臉,他更加痛恨陸寄風了。
雲拭松收了劍,怒道:「陸寄風,你對若紫見死不救,還有臉以她夫君的身分住在此地?真是不知羞恥!我絕不承認你與她有任何關係!」
雲萃怒道:「你給我住口……」
話沒說完,一道白色身影快若閃電奔入堂中,劈啪兩聲,雲拭松臉上已被打了兩耳光。
「不許你罵陸大哥!」迦邏怒氣沖沖地望著雲拭松,他連公主都敢打,一個雲拭松自然更不放在眼裡。
眾人見雲拭松被打,都吃了一驚,氣氛尷尬。
雲拭松被打得倒不痛,但是一看清楚竟是個美麗的少年,更是火大,道:「你又是什麼東西?」
雲萃道:「不許無禮!這位是你封伯伯的公子。」
雲拭松怔了怔,上上下下打量迦邏好幾眼,才道:「怎麼……這麼小?」
迦邏仍然橫眉怒目地反問:「小什麼?你說我什麼小?」
雲拭松道:「當然是年紀!這麼小不龍咚的……」
迦邏冷笑道:「你以為我多大了?」
「最多不過十五歲,毛都還沒長齊!」
迦邏道:「有眼無珠的東西,我已經六十二歲了!」
當然,他是連在母親腹中沒生出來的時間都算進去。
雲拭松聽了,反而大笑:「哈哈哈……好笑,你六十二歲?倒過來看再除去一半,還差不多!你不要以為封伯伯不會說話,戳不了你,就在這裡胡亂吹牛,和陸寄風兩個一起招搖撞騙!」
「你……」
迦邏氣得又要動手,被陸寄風抓住了,道:「好了!你安分些,這是亂打人的地方嗎?跟雲公子請罪!」
雲萃忙道:「不,是拭松不知好歹,該打。」
雲拭松不服地看著雲萃,但見到父親已經被自己氣得臉色鐵青,只好強忍住不服,硬是把話吞進肚子里。
雲萃冷著臉道:「你跟我來!」
雲萃把雲拭松帶往後堂封秋華的丹房內,雲拭松已聞到那股習慣的葯香,徑自長跪在榻邊,恭敬地說道:「封伯伯,拭松向您請安……咦?」
他見到封秋華氣色充盈,不禁發出疑聲。
向來封秋華雖不能言語行動,但是雲萃把他當作好好的人一般對待,雲拭松遠行或返家都一定得向他稟報問安,禮儀不得稍減。由於封秋華救過雲若紫,當初武功又十分高強,雲拭松對他的敬意倒是出自真心。不過,從前十年來見到的他,都是枯槁的樣子,今天竟大不相同,讓雲拭松吃了一驚。
雲萃道:「看見了沒有?是陸寄風每日為他運行血氣,封伯伯才漸漸復元,你方才說的那些混賬話,真要氣死我!」
雲萃所指的「混賬話」,自然是指雲拭松說陸寄風以雲若紫夫君的身分賴在此地,不知羞恥,招搖撞騙什麼的。
雲拭松呆了半晌,才道:「可是……他為什麼不救若紫?為什麼?!」
雲萃長嘆,道:「你這個渾人,當時怎救得了?罷了,我慢慢對你說,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雲萃將當日發生之事,細細地對雲拭松說明,雲拭松聽了也沒說什麼,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當晚,雲府中擺下簡單的小宴,為雲拭松洗塵,平日養在府里的武林高手們及清客都知道雲拭松雖然愛好熱鬧,但是他最鍾愛的妹妹喪中,他自是心情低落,小宴里並無娛樂歌舞,只有這些食客相陪。
宴席才開始,當著眾人之面,雲萃舉起酒杯,對陸寄風道:
「陸寄風,今天我誤會了你,我向你道歉。」
陸寄風道:「沒什麼,誤會解開了就好……」
雲拭松道:「不,你費心醫治封伯伯,我並不知道,言語間羞辱了你,士可殺不可辱,我自罰這三碗酒!」
陸寄風舉杯道:「卻之不恭。」
雲拭松仰首面不改色地飲幹了三大碗,便重重地放下,沉聲道:「然而我還是恨你沒有救紫妹!我與害死若紫妹妹的人誓不兩立!」
說完,他便往外大步而出,有人忙道:「少爺,您去哪?」
雲拭松道:「別跟過來!」
他頭也不回地往外疾奔,將眾人都拋在身後了。
事實上他聽了父親的一番解釋,心中還有一萬分的不服氣,但他是有話不說清楚不行的人,對陸寄風道過了歉之後,他就只想去雲若紫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