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突生劇變,雖然天色正在漸漸明亮之中,陸寄風卻渾然不覺,悵然而立。
雲萃道:「陸寄風,你跟我來。」
雲萃親自在前面領著陸寄風,往後苑方向走去,迦邏也緊跟著,顯然完全不肯離開陸寄風半步。
這個地方,越走越接近雲若紫起居之處——紫風閣,陸寄風的心跳得越沉重,心臟的每一下跳動都會引起胸口一陣疼痛,他來從不知道心跳時也是會痛的。
紅著眼眶的千綠為他們開了門,幽暗的堂內,只有已被換上一身白衣,靜靜躺在床榻中央的雲若紫。
陸寄風走上前,長跪在雲若紫身邊,彎下身去輕撫著她已冰冷的臉頰。
迦邏也要跟進去,卻被千綠擋住了,低聲道:
「這位公子,小姐閨房,外人不能進去。」
迦邏不服地說道:「陸大哥為什麼可以進去?!」
千綠道:「陸公子是小姐的夫婿,自然不同。」
迦邏一怔,道:「他……他是你們小姐的夫婿?」
雲萃長嘆了一聲,揮了一下手,示意要千綠先把迦邏帶走,迦邏卻大聲道:「陸大哥才不是你們小姐的夫婿,你們休想騙我!」
千綠弄不清楚迦邏的身分,有點不知該如何處理,雲萃也皺起了眉,正要問他身分,陸寄風已道:
「雲老爺,那位是封伯伯的公子,請您帶他歇下。」
雲萃一聽,驚愕地望向迦邏,迦邏咬著唇,倔強地看著室內的陸寄風,一時之間,雲萃也看不出這粉裝玉琢的少年有幾分封秋華的影子,但陸寄風這麼說,應該是不假的。
雲萃道:「公子,令尊名諱,上秋下華嗎?」
迦邏道:「我不知道!我沒有爹。」
陸寄風冷冷地抬頭看他一眼,身子不動,兩扇門便自動「砰」的一聲關上,將眾人關在門外。
迦邏氣得大力敲門,叫道:「陸大哥,你開門!你為什麼不理我?」
門內沒半點聲響,迦邏氣得眼中淚光盈然,雲萃道:
「這位小公子,你真的是封兄後人?你叫什麼名字?」
迦邏擦了擦眼淚,仍用力去敲門擂門,根本不理雲萃。
雲萃沒了法子,只好對千綠道:「一會兒你帶這位小公子到客房歇歇,有事叫人傳話。」
「是。」千綠應道。
雲萃莫可奈何地先行離去,他本意是要讓陸寄風看看雲若紫的遺容的,但卻鬧出了個別人,身分這麼特別,讓雲萃不知該待為上賓,還是當作家人。
陸寄風把自己和雲若紫的遺體關在房間里,這也是雲萃事先沒想到的局面,但他能理解陸寄風不欲被打擾的心情。看來只能等陸寄風自己願意出來,再處理雲若紫的後事。
雲萃先行離去之後,不管千綠怎麼好言相勸,迦邏完全不理她,在門外又踢又打,無奈兩扇門就是不開。
千綠柔聲勸他離開,一直勸到午時,知他心意絕不動搖,只好坐在石墩上陪他。迦邏也累了,坐在門檻上,兩手撐著臉頰,沉著臉呆望著苑中的花木,誰也不理。
一直到黃昏時分,那兩扇門才被推開。
迦邏已經抱膝睡倒在門邊,而千綠也倚著門外的石墩靠欄,以手支著額角打盹。
陸寄風轉身入房,找到一件輕裘,再走出來將那件輕裘覆蓋在千綠身上。
他足音無聲,千綠渾然不覺,但是迦邏卻立刻就醒了,看著陸寄風,一把躍上來抱住了陸寄風的手臂。
陸寄風嘆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牽著他一同在門檻坐下,道:
「不可如此任性了。」
迦邏道:「你也不可以再這樣不理我!」
陸寄風苦笑了一下,迦邏望著他,突然也不言語,道:
「你變了。」
「什麼?」
迦邏盯著他看,然後悶悶地轉過了頭,道:「我說不上來,你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討厭你這樣子。」
陸寄風默然,迦邏十分敏感高傲,又凡事都先為自己著想,這是因為他從未與人類相處過,生活在地宮時,隨時可能被殺、卻又被尊為小主人,這種怪異處境才造就出迦邏的個性。因此陸寄風只以平常心看待他的言語,不去怪他。
這一整天,他把自己關在雲若紫房間,望著死去的雲若紫,起初他什麼也無法想,不知過了多久,在鍛意爐里的訓練,卻讓他的思維漸漸清明,自我超脫於情緒,眼前的屍體,也漸漸化作無情之物,和一片躺在泥土上的花瓣一樣,已不能牽絆他什麼了。
屍體就只是屍體,和他心中的雲若紫,完全分離了出來,他真正達到了「不為形累」的境界。
他伸手解下自己頸上的虎爪鏈,掛在雲若紫的屍身上,和原來那一條掛在一起,隨著屍體永眠。
看了屍體最後一眼,他才推門而出,離開了他內心的煉獄,重新回到人世。
過了一會兒,迦邏又問道:
「你說的那位雲小姐呢?我要看看她!」
正好醒來的千綠聽見迦邏這一問,心中驚了一下,怕刺激到陸寄風。
雲若紫乍死,陸寄風紅著眼睛躍出水亭,隨手奪劍,連斃十五六人的事,她已聽說了。而陸寄風又把自己和雲若紫的屍體關在房內一整天,更是讓千綠擔心不已。想不到迦邏才剛脫困,來不及知道雲若紫死了,就這麼大剌剌地問了出來,不知陸寄風會有何反應。
想不到陸寄風只是平靜地說道:
「她死了。」
「她死了?她怎麼死了?」
「被舞玄姬殺了。」
迦邏一怔,靜靜地想了一會兒,道:「原來是這樣……我以為聖女老人家鐵面無情,原來她是愛雲小姐的。」
陸寄風問道:「她殺了親生女兒,怎是愛她?」
迦邏道:「就像我娘為了我好而要殺我一樣,聖女老人家為了女兒好,所以殺了她,重新給她生命,讓她成為和自己一樣,法力高強,永生不老!我娘魄力遠不如聖女老人家,一直對我下不了手,才會拖到今天。我說聖女老人家一定是一眨眼就讓雲小姐死了,半點痛苦都沒有。」
陸寄風道:「別再跟我說你們這些邪魔的道理!全是些喪心病狂。」
迦邏道:「邪魔愛子女,怎是喪心病狂?」
陸寄風道:「親手殺子女,將好好的人變成妖變成鬼,不是喪心病狂?」
迦邏不服氣地說道:「變成妖變成鬼也是為了永遠照顧啊!我娘是鬼,就一直照顧著我,不像我爹是個好好的人,他就不要我!他才是拋妻棄子的喪心病狂!」
被他這一番搶白,陸寄風倒是無言了。迦邏道:「他們說你是雲小姐的夫婿,我不信,他們騙我的是不是?」
陸寄風道:「他們沒騙你。」
迦邏道:「若不是他們騙你,便是你騙我!」
陸寄風道:「我沒騙你……」
「那你們是何時成了夫妻的?」
「就昨天。」
迦邏還是不放過他,道:「你得告訴我,你和她昨天為何就成了夫妻?以前怎麼就不是?」
陸寄風道:「有了夫妻之實,當然是夫妻……」
迦邏追問道:「什麼是夫妻之實?為什麼一天就可以從不實變成實的?」
一時之間陸寄風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原來迦邏連這個都不知道,不過一想也難怪,獨孤冢里沒人可以告訴他,服侍他的婢女又都是紙人所化,更不可能知道人間風月之事。
千綠忙岔開道:「二位公子,我帶你們去見老爺……」
「你快說!不說我不服氣。」迦邏根本不理千綠,一直逼問陸寄風。
陸寄風有點哭笑不得,道:「這關你什麼事?你管得也太多了些!」
迦邏道:「我當然要管,你是我大哥,我娘說一旦成為夫妻,就再也牽扯不清了,你和雲小姐牽扯不清,那我……那我……」
「那你怎樣?」陸寄風問道。
迦邏卻只是別過了臉,不知是什麼神情。
陸寄風已習慣了迦邏的莫名其妙,反正見怪不怪就行了,便不理會他,對千綠說道:「千綠姑娘,勞煩你帶路,我想見雲老爺。」
千綠道:「是,陸公子,二位請跟我來。」
千綠帶他們走向前堂的一路之上,已有不少通報的仆侍先一步向雲萃稟報,雲萃已等在堂上了,見到陸寄風,便迎上來,握住了他的雙臂,十分激動,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長嘆欷吁。
反倒是陸寄風安慰道:「雲老爺,若紫早已知道自己天命將至,您不必難過。」
雲萃問道:「是嗎?」
陸寄風將雲若紫事先寫好的讖詩告訴了雲萃,雲萃這才釋然,雖然這十年來,他將雲若紫像個神仙似地尊敬供養,但是畢竟她也曾承歡膝下,也曾天真爛漫,雲萃也確實對她寄予了父女之情,此時心中之悲,和一般的父親失去愛女,並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