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入至後堂,來到池上涼亭,分別坐定。一輪明月照在水池上,雖是分外清幽,可是眾人心裡都不輕鬆。
管家呈上一隻長形的木匣,木匣光可鑒人,肌理深厚,應是百年古物了。
雲萃在眾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打開木匣,慎重取出匣中帛畫,展了開來。那幅上等絲帛十分沉重,由管家和雲萃兩人各持一端,才能整個展開。眾人一見,都屏住了氣息,大氣也不敢透。
那幅帛畫乃是細工刺繡,每一處都繡得細密工整,而帛上的青年身著漢代貴族深衣,身形修長,眉目俊美如畫,只不過神色高傲,微微挑起的劍眉底下,那雙神采不凡的杏目,透出令人敬畏的睥睨之色。
除了這神情氣度不同之外,那相貌根本就是弱水道長,弱水道長溫文儒雅,與畫里的英氣煥發截然不同,畫里的男子更有氣概,更能讓人心折。
而畫旁綉著一行字:「漢上黨王諱瑛,字仲玉,河北琢縣人也。高祖昭烈皇帝之曾孫,上黨王之孫,洛州刺史之子。」
昭烈帝,那麼是蜀漢,以時間算來,三十年為一代,離現今也有一百八十多年,該是蜀漢亡國之後了。
雲萃道:「此畫乃先祖所傳,當時漢亡未久,先祖的心在漢室,所以雖然天下已是司馬家的天下,但是還私下將漢室遺族視作君王。」
弱水道長將畫取了過來,雙掌內力逼出,將那幅錦帛片片裂為碎屑,飛散天邊。
雲萃吃了一驚,弱水道長道:「這生事的畫兒還是毀了好。」
雲萃道:「司馬氏已經亡了,這犯禁的畫也已不算什麼,道長您何必……」
弱水道長道:「我沒想到雲弘將我繪了下來,那不是我當初交代他此女的用意。」
雲萃的先人確實叫雲弘,雲萃道:「道長,先祖除了傳這畫像以外,還傳了一個鐵箱,鐵箱長年以黃符所封……」
弱水道長道:「我正想問你,封住鐵箱的符咒是如何被揭去的?」
雲萃道:「我雲家世代將鐵箱供奉於古祠中,十年前廬陵王放火焚燒雲家,古祠內的鐵箱便應聲而墜,還傳出少女之聲,便是若紫,若紫救了我和犬子,但老夫不知該如何照養若紫,幸遇著封兄,他指點我以平常心視之,又替我封了若紫的妖氣,但若紫身世,我卻還是一點都不知道。」
弱水道長看了看雲若紫,欲言又止,道:「你在此時誕生,也許是我劫數到了!」
停雲道長說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啊!」
弱水道長道:「雲老爺,你的先人是怎麼告訴你們這肉胎的來歷的?」
雲萃道:「事已隔了很久,老夫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先人只說此箱是漢室的王爺所傳,他還給了先人一大筆財產,作為供俸此箱之用,那筆富可敵國的財產,也就成了雲家的基礎。但是王爺並沒有交代萬一箱中之物出世,該怎麼辦。因此,到了老夫這一代,若紫誕生了,老夫只有儘力撫養,以待天機。」
弱水道長說道:「嗯,當初我是這樣交代雲弘,可是他隱藏了一件事不說,也許他是為我避諱吧!其實那也沒什麼可避諱的,這肉胎的生母,就是……」
他正要說,守衛突然急奔上前,在曲橋上急道:「啟稟老爺!」
雲萃道:「何事?」
「廬陵王帶人包圍了府外,強行闖進來了……」
「什麼?」
只聽外面人聲呼喝,刀槍相格之音鏗鏘不斷,叱呼喝退之中,大批官兵殺了進來,團團列陣在庭。
雲萃依然莫名其妙,道:「這是怎麼回事?王爺為何抄起雲府來了?」
劉義真走了上前,道:「雲老爺,並非是小王無禮,乃是有責在身,情非得已。」
弱水道長站了起來,道:「你是王爺,還是寨主?」
劉義真沒想到那位道長知道他的身分,微微吃了一驚,弱水道長道:「哼!你是宋朝的王爺,好好的王爺不做,要當土匪?」
這口氣倒和司馬貞一模一樣,劉義真惱羞成怒,道:「不關你出家人的事。雲老爺,請將雲小姐送過來,闔府可以沒事,不然只怕小王保不了你們。」
雲萃問道:「王爺,小女身犯何罪?」
劉義真還要發威,身後傳出輕微的咳聲,他連忙彎著腰退至一邊。是誰能令驕傲的他這樣卑屈?雲萃還沒驚完,便見到半空中飛過一道彩帶,颼的一聲,攀結在高處的欄杆上。緊接著又射出一道彩帶,交錯勾住另一端欄杆,一連數帶飛舞,登時便在高處結成了垂簾覆幔,雪白正黃的薄紗隨風輕舞,煞是迷離美觀。
劉義真及他的手下們都低頭不敢觀看,停雲道長驚愕了一會兒,便怒叱道:
「弄什麼玄虛!」
他右手中指和食指並出,嗤的一道指氣往薄紗射去,卻被另一道真氣攔下,砰的一聲,反擊了回來。
停雲道長閃身不及,竟被自己的指氣射中右肩,他驚呼一聲,踉蹌退了幾步,肩頭鮮血長流。
「師兄!」弱水道長道。
停雲道長連忙點穴止血,還好他這一指並未出半成真氣,否則自己的右臂就壞了。
只見一道銀光飛練破空飛過,陣陣幽香瀰漫在天地之間。
那陣光輝聚成女子身影,長發披垂在身後,像是一道黑瀑般滑泄發光,蜿蜒在紗橋上,絲絲光鑒得像是寶石雕出來的。
她修長的身體,竟只在胸口和腰間各圍著兩方雪白毛皮,纏著毛皮的絲緞在纖細的腰上隨意綁了個結,系著串串珠玉寶石,赤裸的腳踝,及裸裎的長腿上,都套著繁複的金環鈴鐺,隨著她的蓮步輕移,發出叮咚之聲,清脆悅耳。
雖然在重重紗幕中,只能隱約看見她的身形,但那妖麗嫵媚之態,卻教雲府的人看得眼都直了。
她慵懶地靠在絲緞交錯而成的吊床中,劉義真等人連忙躬身齊聲道:
「恭迎聖女法駕千秋!」
她微微一笑,身邊絲緞突然飛射過來,朝陸寄風襲去!
那雖是柔軟的絲帶,卻像一把利劍般剛猛,陸寄風急忙拔劍揮去,劍與絲帶相格,絲帶立時化剛為柔,啪的一聲驟變攻勢,朝陸寄風腳下一卷,陸寄風側身微閃,遊絲劍法以柔勁挑起絲帶,纏住了絲帶的勢頭。
舞玄姬手腕略晃,那絲帶像一頭蛇般靈活矯然,但遊絲劍法更為輕靈縹緲,總是緊隨著絲帶的方向纏動飛閃,不讓那絲帶脫出掌握。
帶上真氣驟盛,與陸寄風的劍刃硬撞,鏘的一聲,震得陸寄風虎口疼痛,倒退了一大步,那把封秋華的寶劍已被絲帶擊成兩截,劍尖落在地上,而絲帶的末端也被斬斷,輕輕地飄著,落在水面上。
陸寄風眼前一花,舞玄姬的絲帶又緊跟著撲來,陸寄風急忙一閃,絲帶驟變去勢,竟往雲若紫腰上捲去!陸寄風一驚,當即提氣向前一扯,抓住了那絲帶,絲帶上真氣絕盛,握在手裡像觸電一般,誰都握不住,可是陸寄風以上清含象功逆運真氣,將那股絲帶上傳出的真氣透過雙腳,引入地下,散向水池,登時水面炸出一陣陣巨大水花,嘩啦嘩啦地衝上半天,眾人無不驚駭。
陸寄風一聲暴喝,反擊回去,絲帶嗤的一聲,迅速地由他的方向裂起,像點了火的炸藥引信,一眨眼便裂至舞玄姬手上,舞玄姬悶哼了一聲,身子微微一晃,便又穩住,只有滿天碎紗片片飛舞,像是三月的柳絮漫漫。
同時,劉義真手一揮,包圍著涼亭的眾手下,東西南北八個方向各自展開一方巨幅青布,弱水道長一見,立刻道:「屏住呼吸!」
八幅青布緩緩晃動,發出陣陣白煙,雲府的下人及衛士們已全都抵受不住,軟倒在地,雲萃雖及時屏住呼吸,但凡人也不能屏得住多久,眼見他就快撐持不住,透了口氣,也立刻軟倒在一旁。
「以眾擊寡、下毒、來暗的」,可以說是百寨聯的三大金科玉律,劉義真馬上就學得齊全了。
陸寄風抱著雲若紫,就要飛出重圍,好讓雲若紫不至於吸入毒氣,但才斜跨出兩步,舞玄姬微微冷笑,兩道絲帶左右擋住了陸寄風的去路,兩道白練寒氣撲面,飄忽狠毒,只見白光閃閃,來勢卻完全看不清楚。
陸寄風急著護雲若紫離開,正所謂關心則亂,他左臂一痛,已被練帶划出一道口子,另一道直刺咽喉,幸好陸寄風及時側頭閃躲開了,臉頰卻也被划出血痕,而白練猛勁不衰,往旁橫掃,硬生生掃斷了兩三名寨眾的人頭!人頭跌入池水中,發出噗通噗通之聲,嚇得眾兵退了好大一步,那三人的頸子才噴出血柱,倒在地上。
弱水道長、停雲道長雙雙拔劍上前,與練帶纏鬥,舞玄姬又是一聲輕笑,絲帶左右開弓,劈啪兩聲逼退兩道長,另一道絲帶俯射而來,將弱水道長雙足打偏,弱水道長勉強穩住下盤,另一道絲帶又朝他的玉枕穴擊去,弱水道長但覺後腦風生,要避已無可避。
陸寄風回掌格去,啪的一聲,擊偏了那道絲帶,但這麼一分心,又一道絲帶纏住雲若紫,往上一扯,雲若紫驚呼半聲,已被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