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四座列群英

陸寄風與老樵夫往靈虛山的方向而行,回想到簡老伯假冒老人的這段時間以來,就算四下無人也不撤去偽裝,可見心極細,而且必定也疑心極重,自己的三言兩語是騙不了他的。因此,他故意走在簡老伯前面,心知這名假冒樵夫之人必定在他背後觀察著自己的動作,推敲著自己的來歷。

對陸寄風而言,只要控制真氣的運行,不泄露武功就不會露出什麼破綻了。

陸寄風暗想著:「你就慢慢猜我的身分吧!讓你這一路想個夠,也比較不會那麼無聊。」

兩人走了沒多久,「簡老伯」便咳了幾聲,道:「阿喜,先歇歇,老伯有話跟你說。」

陸寄風轉過身來,道:「什麼事?」

簡老伯一停下步子,陸寄風便恭恭謹謹地站正了身子,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

簡老伯狐疑地多看了他幾眼,才道:「我知道你不是蕊仙的弟弟,你跟她一點兒也不像,別瞞老伯了,你是不是蕊仙的男人啊?」

陸寄風臉一紅,道:「我……不,我是她弟弟,老伯你這樣說……蕊仙姐姐要生氣的……」

簡老伯見陸寄風這張口結舌、反應遲鈍的樣子,戒心又去了幾分,笑道:「呵呵,不是就不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蕊仙是個美人,你也是個好漢子,這有什麼好害臊?你何時來到這裡的?」

陸寄風略為一想,抓了個他不在的時間:「我前兩天經過這裡,肚子餓得慌,是蕊仙姐姐給我飯吃,我便留下來幫她砍柴、打野狼。」

簡老伯眯著眼,笑著點了點頭,道:「你還說你是她弟弟?」

陸寄風靦腆一笑,道:「蕊仙姐姐這麼說,那便這麼叫就成了。」

簡老伯道:「別別彆扭扭的了,你認了我做爹,我幫你辦親事,娶了蕊仙。你說好不好?」

陸寄風想道:「你繞了個大圈子,不露痕迹地說出目的,果然就是要我謊冒你兒子。」陸寄風故意露出大喜之色,搔著頭道:「這……這樣很好,多謝老伯。」

簡老伯笑道:「叫我爹就成了。老爹我從前也有個兒子,只可惜這個兒子太笨,愣頭愣腦,給壞人拐走之後,便從此沒有回來,也不知是不是給放在鍋子里煮了,真叫我擔心!我四處找他,一直沒找到。」

陸寄風暗覺他這番話似有弦外之音,略微一想,不禁心驚,他不是在暗指被弱水道長帶上通明宮,囚在鍛意爐中的自己嗎?難道他老早就看出自己正是十年前的陸寄風?一想到當初眉間尺為了保住梅谷的秘密而殺了劍仙崖上的諸人,甚至要殺他滅口,陸寄風便心底發毛,不知道眉間尺是不是還像十年前那樣冷酷嗜殺?

陸寄風裝出難過的樣子,道:「我親眼見過難民殺了人吃,簡老伯……」

「叫爹。」

「是,爹,你兒子多大了?」

簡老伯上下打量著他,緩緩道:「若是好好地活到如今,該跟你差不多大了。」

陸寄風笑了笑,表面上儘可能裝出事不關己的樣子,道:「你很想念他吧?我也很想念我爹我娘。」

簡老伯嘆了口氣,道:「也沒什麼想不想的,總之見到了你,就跟見到了他一樣。」

說完,便又起了身,道:「走吧。」

陸寄風惴惴不安地挑起柴薪,與簡老伯並肩同行,這回不管他說什麼,都再也套不出簡老伯的底細。

若是真的被他看穿了身分,那麼這個簡老伯就可能是真正的眉間尺,畢竟真正的眉間尺曾經和他一起生活過幾個月,應該對陸寄風的樣貌有更深刻的認識,而假眉間尺就不一定了。

兩人經過了高偉古老的通明宮牌樓,緩緩地走上千里石階,這一段漫長之極的路,一般人是怎麼上得去?陸寄風一直深感懷疑。

兩人走了半日,回頭已經見不到來時石階的盡頭,卻可以仰望遠方雲煙皚皚之中,縹緲的宮觀層疊之影。

六名年輕迎賓道士從石階高處拾級而下,其中一人道:「簡老伯,您來了?」轉頭一見陸寄風,卻有些驚奇。

簡老伯道:「道長,這位是我兒子,叫他阿喜就行了。」

那兩名道士道:「你有兒子?我們怎麼不知道?」

「他以往只在村裡做點事,現在我老了,沒力氣老是往返這深山,所以帶他來熟悉這路,以後便是他代替我了。」簡老伯道。

那道士點了點頭,又問道:「老伯,你家中還有人沒有?」

簡老伯道:「沒了,就我跟兒子。」

「好,你們上山去吧!復果,你帶他們上去。」

陸寄風想:這六人是復字輩的,那該是第四代弟子,聽說中原各地的分觀內,已經收到第五代弟子,不過通明宮裡最低的輩分還是第四代。

簡老伯臉色一變,道:「這……道長,怎麼?我和我兒子……可以上宮裡去?」

那道士道:「真人願意接見你們,別多問了,上山去吧!」

陸寄風這才領悟:一般村民果然無法上通明宮寸步,最多只能在千里石階接觸到最低輩的弟子。

不過,司空無跳崖失蹤之後,通明宮突然間願意接百姓上山去,必定大有問題。

「真人願意見我們?這是真的嗎?」簡老伯又問。

「當然是真的。」年輕道士微笑著回答。

簡老伯語音微顫,感激涕零地說道:「我送柴薪送了三十幾年,終於可以見到真人,真人果然是大慈大悲,垂憫我的一片真誠!兒子,你真是個有福分之人,頭一回上山便可以見真人啦!」

陸寄風腦中轉了幾千百回,司空無怎麼可能在宮裡呢?難道他跳崖未死,被救上來了?萬一眉間尺趁這個機會動手殺了毫無內力的司空無,自己該怎麼辦?眉間尺是師父,司空無卻是令他肅然起敬的長輩,屆時還真是得隨機應變才行。

復果帶兩人步上石階,一直不發一語,直至一線谷,才一手抓著一人,凌度一線,來到對岸。簡老伯驚道:

「道長,您這身手……真是驚世駭俗啊!您是宮裡拔尖的吧?」

復果微笑,不無得意地說道:「這是宮裡最粗淺的功夫,我在宮外苦練了二十年,才能進宮門呢!」

簡老伯裝出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的樣子。陸寄風卻想:「你這近十年來,幾乎天天進宮,還潛上尋真台,能不驚動這麼多高手,你才叫深不可測呢!」

他以前所見的眉間尺,便是心機深重,令年幼的陸寄風深感不可親之人,現在依然沒有任何改變。可是不知為何,他又感到這名眉間尺冒充的簡老伯,總是有哪裡不對勁,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假的。

復果將簡老伯與陸寄風帶至通明宮後山,一處簡單的房舍中,道:「二位道友,請你們在這兒休息片刻。」

簡老伯應了一聲,復果單手便提起陸寄風背的大捆柴薪,交代了一句:「千萬別亂走。」便轉身離去。

陸寄風奇道:「爹,咱們得在這兒住幾天?」

簡老伯的眼光有點不安,慢吞吞地摸出火折,點上水煙,慢條斯理地抽了起來,道:「這是很好的事,通明真人是個神一般的人物,想不到我一認你做兒子,馬上有福氣見到這個活神仙,可能你真的天生有幾分仙緣!」

「是嗎?」陸寄風口中應答,心裡卻十分清楚:到了晚上,這個身分不明的老伯一定會有些活動。

只見簡老伯或隨便漫步,或呆坐抽煙,與陸寄風聊些閑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午時有復字輩的道士送飯來,又交代了一次不許到處亂走,令陸寄風更感奇怪:這不是形同軟禁了嗎?

不料沒過多久,復果等幾名道士又引了一批男女村民上來,這群人都沒帶什麼行李,個個歡天喜地的聽憑復字輩道士分派房間住宿。這下子更是令陸寄風摸不著頭腦。

不等陸寄風發問,簡老伯便向其中一名村人問道:

「各位都上靈虛山來啦?」

其中一名已經連走都走不動的老太太,是由兒子媳婦扛上來的,她老態龍鍾地雙手合十,顫聲道:「真人大慈大悲,要為大家祈福解災,這百年首度的大事,我一定要見上一遭呀!」

她兒子道:「娘,真人定能為您治好病體,讓您延年百歲!」

另一名壯漢也道:「是啊,只要上山來齋戒三天,就可以見到真人,這是多大的福氣?靈虛山下的人沒有不爭先恐後上來的。」

陸寄風大為詫異,這是怎麼一回事?眼見著被引上來的村民真的越來越多,整排的簡陋客舍已經容納不下,只有在庭外搭起簡單的棚子,鋪上草席,權充躺卧起坐之處,而屋舍就留給老弱婦孺使用。好在亂世之中,大家原本就過得苦,倒也習慣。沒有多久,清幽的山林泉野之間,頓時處處喧鬧,儘是談論著通明真人司空無的傳奇與神話。

一向絕俗清修的地方,竟然一夕之間宛若難民營,通明宮這樣的舉動,教陸寄風百思不解。他想了一整天,完全搞不清是誰做了這個決定,目的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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