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寄風一路慢慢而行,仰頭看著星空點點,嗅著周圍草木芬芳,頓感恍如隔世,就連他從前只經過一次的路,現在重新看來,也倍覺可愛。
從前覺得很長遠的路,現在卻一點也不費勁,陸寄風暫且忘掉靈虛山上之事,讓自己心情輕鬆地享受沿路景色。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司空無在自己面前躍下山谷,以前的自己一定會十分難過,搶地痛哭。可是現在卻不會,雖然當時心裡痛了一下,但是要不以為意,卻比自己想像中容易得多。
是自己變得無情無義了嗎?陸寄風也不太了解。
事實上,他這十年動心忍性,已經將心境修鍊得平靜無波,雖有悲有喜,但能節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將心境控制在最平靜的情況之中,已得修鍊的要旨。
來到山腳下,遠遠地便嗅到陣陣桂花香氣,陸寄風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在枝椏掩映中,前方的屋舍燈光溫柔地搖曳著。
陸寄風放輕了腳步,只見幾間小小的木屋,外面繞著低矮竹籬,兩旁栽著幾株桂花、玫瑰,此時正是初秋,夜風輕輕吹送著桂花幽香,沁人心脾。
陸寄風靠近竹籬往內瞧去,整潔的小廳中,一名纖纖女子右手持著針線,正在燈下刺繡,她的綉布綳在一個小圓几上,上面的花樣是幾行詩句,而非花鳥祥慶圖樣。她的側面俊美,雖是粗布衣裳,濃密的黑髮整齊地在腦後挽成髻,只斜插了一根玉釵,有如桂花一般,清雅淡泊。
陸寄風忍不住暗想:「原來蕊仙姐姐如此美麗!」想起當初她身受重傷,陸寄風根本就沒記住她的真正相貌。
再細觀便可以看見她雪白的臉蛋上,留下不少細細的疤痕,未免美中不足。只不過她面帶微笑,雖無十分姿色,卻有一片嬌柔溫婉,令人心動。
陸寄風正要出聲,連忙止住,想道:自己已非當年那個小孩子,而是個男人,三更半夜找上門來,必定會驚擾到她,不如明天一早再來與她相認。
陸寄風正要退出,不小心碰到一塊石子,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蕊仙在屋內抬起頭來,臉上笑靨粲然,起身道:「是你嗎?」
陸寄風只得站住了,蕊仙一把開了門,便是一愣,竹籬外是個不認識的男子,長發凌亂,臉孔被鬍子遮住了一大片,衣服也破破爛爛,又窄又小,穿在他高大的身體上十分奇怪。
蕊仙嚇得退回屋內,連忙關上門。陸寄風見到她怕成那樣,甚感不好意思,忙道:
「我……抱歉,驚擾了姑娘……」
陸寄風轉身離開,蕊仙卻又開了門,道:「你……你餓了嗎?」
陸寄風一怔,並沒說話。
見他獃頭獃腦的樣子,蕊仙以為又是一個戰亂中的乞丐,他雖然形貌骯髒,但是態度卻十分有禮貌,不像壞人,登時心生同情,道:「你等等。」
她轉身入內,不一會兒便拿出兩個饅頭,走了出來,遞給陸寄風,道:「你拿去,不嫌棄的話,就在我的柴房避一夜吧!」
陸寄風萬分感激,想道:「蕊仙姐姐果然是個善良的女子。」他頑皮心起,又想:「我暫且不說出身分,明天嚇她一跳。」便含糊地說道:「多謝姑娘。」
蕊仙在前面領著他到了柴房,陸寄風在背後看見她身材苗條,風情萬種,不禁心中一盪,但是馬上又見她左臂的衣袖下空空蕩蕩,不由得轉為憐惜。蕊仙安置好了陸寄風,道:「你叫什麼名字?」
陸寄風隨口道:「我叫阿喜。」
蕊仙道:「看你好手好腳的,怎麼做了乞丐?」
陸寄風眼珠子一轉,道:「我……我爹娘都死了,我沒有家……」
蕊仙道:「我看你體魄很好,這山上有個通明宮,你不如去找份事兒做。」
陸寄風道:「我明天一早就去,多謝姑娘。」
蕊仙嫣然一笑,道:「你吃了饅頭,好好睡一覺,我不吵你了。」
陸寄風強忍住笑,口齒不清地應了一聲。眼睛定定地看著蕊仙起身離去,捨不得轉開眼神,一直目送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陸寄風躺在柴堆上,伸展了一下身子,頗覺舒暢。他拿起饅頭啃了一口,只覺口舌生甜,細細地含了很久才吞下去,想道:「蕊仙姐姐給我的饅頭,可不能一下子就吃完了。」
陸寄風自幼便失去親人,蕊仙溫柔的神態令他回想起早逝的母親,因此吃著她給的饅頭時,心中更覺溫暖。
遠方又有腳步傳來,陸寄風聽得十分清楚,那是功力不淺之人的腳步聲,快速地接近此地。
陸寄風提高了警覺,通明宮才出現劇變,萬一有什麼歹徒逃來此地,蕊仙一個弱女子,可就危險了。他也暗自慶幸自己留在這裡,正好保護她。
那腳步聲停在竹籬外,無聲地推門而入,陸寄風一坐而起,加意留神。
屋內的蕊仙移動几案,起身道:「是你!」
聲音中充滿了歡喜,陸寄風一愣,屈指一算,蕊仙如今也二十五歲,是該有夫君家室了,否則她一個姑娘單獨住在山腳下,豈不是太過於危險?
那人柔聲道:「我見你燈還沒熄,正好經過,來看看。」
那人一說話,陸寄風便再度怔住,那是青陽君的聲音,而且由話中聽來,他們也不是夫妻。
蕊仙輕笑了一聲,道:「我在綉你畫給我的花樣子。進來坐一坐,我做了些桂花糕。」
青陽君遲疑了一會兒,才道:「不了,我不能久留,宮裡出了事。」
蕊仙有些失望,但更是擔心:「是嗎?要緊么?」
青陽君道:「你那小朋友陸寄風在鍛意爐里修行,方才尋真台不知為何發生爆炸……」
蕊仙驚恐地急問道:「陸公子人呢?」
青陽君道:「沒見到他,不知是生是死……」
蕊仙急得幾乎哭了出來:「怎會這樣?你師祖呢?他老人家好本事,一定知道怎麼一回事的。」
青陽君凝重地說道:「真人他……」
「他怎樣了?」
青陽君及時改口,沒說出司空無不見了的重要秘密,道:「沒什麼,真人還沒示下,有了消息,我會告訴你。」
蕊仙喃喃道:「老天爺保佑陸公子平安無事。」
陸寄風聽她擔心成這樣,又是感動又是愧疚,有幾分後悔,想道:「我真不該跟蕊仙姐姐開玩笑,明天得向她道歉才行。」
青陽君道:「你別太過擔心,夜已深了,早些睡,我走了。」
蕊仙突然道:「等等!」
青陽君停步道:「有什麼事嗎?」
蕊仙道:「嗯……你上回給我畫的樣子,我綉完了,你再給我寫一幅好不好?」
青陽君略微遲疑一會兒,才道:「嗯,寫完我就走。」
蕊仙喜出望外,側身讓青陽君入內,替他磨了墨,攤開一幅白布。
蕊仙一面鋪平了白布,一面說道:「你怎麼從來不想給我畫張符,好讓我綉了掛在房中,晚上也較為不怕。」
青陽君笑道:「我們是丹鼎派,不是符籙派,不會畫符。」
「道士不會畫符,不是跟和尚不會念經一樣么?」
青陽君笑了一聲,不與她辯,道:「你也真奇怪,怎麼從來不繡花樣,要綉詩詞?」
蕊仙道:「誰叫你不會畫畫,只會寫字?」
青陽君捻筆微笑道:「真是對不起了,這回你要我寫什麼?」
蕊仙想了一想,道:「從前我在宮裡,聽過一首歌,好聽極了,你幫我寫下來。」
青陽君道:「好。」
蕊仙道:「我不知道歌詞,可是我會唱。」
青陽君道:「你唱吧,我來猜字。」
「嗯,我唱了。」蕊仙咳了一聲,啟朱唇,發皓歌:「芳萱初生時,知是無憂草;雙眉未畫成,哪能就郎抱……」
青陽君振筆疾書,聽到最後一句,不禁手腕一抖,臉微微一紅。但是一燈煢獨,並未讓蕊仙看見。蕊仙繼續唱道:「……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瞑不復曙,一年都一曉。」
一曲唱畢,纏綿的詞義,就連柴房中的陸寄風聽了都心思飄蕩,難以自已。
蕊仙笑道:「好不好聽?你沒寫錯吧?」
青陽君乾咳了一聲,才道:「應是不會錯的。」
蕊仙道:「謝謝你,我綉好了,替你做成衣裳。」
青陽君連忙道:「不,這不行。」
「為什麼?」
「這……這樣的詞,我不能穿出去……這是女人家穿的。」
蕊仙嘆道:「好吧,那我只好做成自己的衣裳了……」
「不,也千萬不行!」
「為什麼不行?」蕊仙不解地問。
青陽君道:「這詞意太艷,女人家穿了給人看見不好。」
蕊仙道:「是嗎?那我綉好了穿在裡面……」
話一出口,蕊仙猛然想起這意指將青陽君寫的字穿在貼身之處,登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