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雷同共譽毀

一行人往項城東郊行去,出了城門不久,便可見到一座宏偉大觀,矗然屹立,往來車馬甚喧,看來是間十分興盛的觀堂。

馬車並不是由正門進入,繞到後方的觀員出入口,其間便有不少隨同而行之人入報,一路上秩序井然,一下車便有人接迎引路,絕看不見半個閑散之人。引客者才將他們請下車,兩名看似地位極高的道長便連忙迎上,雙雙向弱水躬身為禮,道:「見過師叔。」

弱水只抬了抬眼皮,道:「焰陽君,你也來啦?」

其中一名頭髮全白、臉孔卻只有四五十歲模樣的道長合掌說道:「是,焰陽君拜見師叔。」

另一名國字臉、紅光滿面的道長也合掌道:「燁陽君拜見師叔,請師叔入葯堂稍歇。」

兩名道長親自在前帶路,身後跟著尊卑不等的道士們,不知有多少人。

進得論葯堂,只見堂內鼎爐葯煙裊裊,在紫檀陳設里更添莊嚴。弱水徑自坐上首座,道:「眾人不必拘禮,坐立自便吧!」

眾人應了一聲,有的站有的坐,雖看似平常起居,但依然尊卑有序,安靜祥和,處處顯露出這是一個有教養、講規矩的地方。陸寄風暗想:「這個道觀信眾興盛,觀內又處處有節,此地的觀長真是個有才幹的人物。弱水道長說焰陽君是別處來的,那麼觀長必是這個燁陽君了。」

他偷偷看了燁陽君一眼,燁陽君威嚴的臉雖然恭敬,但一點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弱水道:「焰陽君,你放下滎陽觀的事不管,不遠千里趕來此地,發生了什麼大事嗎?」

焰陽君道:「回師叔,弟子是奉師父之命來的。師父與六師叔也已經由靈虛山啟程,不日就要到了。」

弱水道長臉色一變:「烈火師兄和停雲師兄也來了?」

焰陽君和燁陽君交換了一下眼光,道:「是。」接著便不再說什麼。

弱水追問道:「難道項城出了什麼事?」

燁陽君道:「師父沒說,弟子不知,師父只交代弟子:千萬讓師叔在項城觀內等待他們。」

弱水道長愣了一會兒,終於確定這一切是針對自己,道:「原來你們想軟禁我。」

焰陽君連忙道:「弟子豈敢!弟子不知何處失禮冒犯了師叔,請師叔教誨。」

弱水冷冷地笑了一聲,說道:「你們突然辦了這麼一個陣仗,處處沖著我來,方才酒樓外的弟子,不止是項城觀的,也有不少滎陽觀的,你們聚集了這些人,想造反了嗎?到底在搗什麼鬼,最好立刻說清楚!」

焰陽君支支吾吾,燁陽君依然不卑不亢,說道:「弟子是依照師父的命令,不讓師叔離開此城,由師父親自帶陸寄風上山見師祖,如此而已,請師叔不必過於多心。」

弱水半晌說不出話來,一會兒才道:「我明白了……你們是認為我會帶陸寄風跑走?」

燁陽君和焰陽君沒有回答,等於是默認。

打從在酒樓之上,就連陸寄風一個小孩子都感覺出莫離之等人神態有異,做法不善,必是出了重大的變故,否則不會這樣對付自己的師叔祖。而陸寄風一聽原因又是出在自己身上,不禁整個心情往下一沉。

弱水道長俊美的臉孔即使發怒,仍有種妖艷之感,他冰般的眸子掃視了一遍堂上眾人,冷冷地說道:「真人傳令眾弟子找尋這個孩子,我找到了,自當將他帶上通明宮,為何要與他偕逃?真是荒唐之極!」

見他動了怒,燁陽君不動聲色地問道:「師叔,您上劍仙崖數日,與陸寄風一同下崖之後,便往靈虛山的反方向急行,請問欲往何方?」

弱水心底微驚,他們竟會將自己的行蹤掌握得一清二楚,難道自己老早就被監視了嗎?他自知武功修為冠於七子,全通明宮除了通明真人之外,無人是他的對手,但是他一向謙讓隱忍,暗忖絕不會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如果有人跟蹤,一定瞞不過他。可是,他的行動又怎麼會被眾人察覺?

弱水道:「我和陸小道友欲往何方,你們何不問這孩子,讓他親口說?」

不等眾人詢問,陸寄風便開口道:「弱水道長確實是要帶我上通明宮,但我想先去向一位故友道別,這位故友避難南遷,不知身在何處,是我求道長帶我去找她的……」

燁陽君和焰陽君神情緩和了許多,燁陽君威嚴的臉上甚至出現了微笑,似乎是他也不願意對弱水道長有所懷疑。

燁陽君對陸寄風問道:「是嗎?你這位故友是誰?小觀有些人手,也許可以幫你找找。」

陸寄風一聽,又啞口無言。雲若紫與道門之人已成死敵,不要說通明宮的人要殺她,雲若紫本身就極討厭他們,到時一見面又會怎樣,陸寄風不敢想像。

陸寄風困窘的樣子看在焰陽君與燁陽君眼裡,又是疑心大起,互望了一眼,都收起了笑容。

焰陽君道:「陸道友,你怎麼不說你那位朋友是何人?不方便說嗎?還是有其他隱衷?」

陸寄風支吾半日,才道:「其實我也不知見不見得著她……」

焰陽君與燁陽君都認定了陸寄風在胡說,替弱水道長圓謊,必定是在路上弱水事先教他的說辭,只是不知道為何陸寄風會死心塌地地跟著弱水逃走,想必是弱水說了什麼話套住了他。兩名觀長便都不再理會陸寄風,燁陽君轉向對弱水道:

「師叔一路遠來,想必累了,請師叔到上房養神。」

弱水道長略一沉思,晚輩像在防賊似的防他,又沿途監視他們的行蹤,這其間必定還有內情。以他的身分,不便和低自己一輩之人爭論,再說他們也不見得知道其中真正的原因,只好等師兄來了再細細理論。

弱水道長便攜著陸寄風的手,離榻起身,道:「帶路!」

燁陽君又道:「弟子替這位陸道友另備了禪室,以免干擾師叔坐修。」

弱水道長知道這又是隔離開他和陸寄風的手段,輕嘆了一聲,道:「隨你們吧!陸小道友,你跟他們去吧!」

在整個通明宮上上下下,陸寄風只對弱水道長有完全的好感,實在不願離開他,況且別人不見得有他的想法,不把自己當成活生生的丹藥。離開了他,隻身在這群道士之中,陸寄風極沒有安全感。

陸寄風抓緊了他的袖子,道:「我不會吵你打坐靜修的,我要和你在一塊兒!」

弱水道長微微一笑,道:「你別怕,他們會待你客客氣氣的,你如果不放心,就叫他們告訴你我的丹室在哪兒,你可以來找我。」

陸寄風心中惴惴,弱水已拉開自己的袖子,靠在他耳邊低聲道:「你也看得出來,這些人在疑心我要抓走你,可能是去逼你教我劍仙門的功夫吧?為何要帶你逃走,又為何光明正大地走官道?這些我可都不明白,更不明白這個不白之冤怎麼來的。咱們既然有所勾結,那你也得委屈幾日,假意跟他們周旋,好替我刺探他們的想法。」

陸寄風聽他的諷刺嘲謔,不禁笑了出來。他這番叮嚀聲音雖輕,可是以在場所有人的內力修為,絕對聽得見,弱水道長是故意說給他們聽的,眾人也都不由得有些尷尬。

兩名迎客道士入得堂來,將陸寄風帶走。陸寄風不時回頭望著他,只見弱水道長神情坦然,對燁陽君道:「如此你們信得過我了嗎?」

燁陽君道:「這是師父之命,請師叔擔待。我與師弟會在您的禪房外隨時待命,聽師叔吩咐。」

弱水道長道:「原來你師父還叫你們寸步不離地監視我,很好……」

陸寄風已走出甚遠,可是因為內力修為深湛,這些話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陸寄風被帶進一間雅潔的房舍,一床一幾,香爐與經書在案,完全是道門的擺設。

兩名道士分別是復字輩的復經、復綸,他們彬彬有禮地問了陸寄風有無飲食上的忌諱等瑣事之後,又告訴了他項城觀的一些特色,以及當地風俗異聞,兩道慣於應對,言語並不令人生厭,陸寄風倒也與他們聊得津津有味。兩名道士陪伴了他好半日,才留他獨自在房中歇息。

陸寄風偷偷出房隨便走了一遭,並沒有人特意來警戒他,不由得奇怪:

「他們不怕我逃走嗎?」

他要趁此時逃走,也許並不難。但是越想便越覺得蹊蹺,又放不下弱水道長。

繞至花園附近,突然聽見有人在竊竊私語,陸寄風的內力雄厚,與對方隔得很遠,他們說的話還是字字清晰地傳入耳中。陸寄風不欲偷聽別人說話,正想離去,卻聽見其中一人道:

「……弱水師叔祖果然名不虛傳,我從沒見過男子有此容貌,他一瞪我,我整個人都酥了……」

一聽是關於弱水道長的事,陸寄風不由得停步,暗想:「我只聽一會兒就走。」

另一人笑道:「你還有心情想這個調調?他可是有百年根基的前輩了。」

原先之人也笑道:「可是我看觀主的樣子比他還要老。」

「那是因為通明七子都有返老還童的根基,老不了了。不過,我想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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