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獄山 第四節

第二天一早,浜村找到了中畑。

中畑一聽拜訪者的來意,頓時就臉色發白了。那次從地獄山中僥倖逃出,真可謂九死一生,對於只有他一個人能夠生還,中畑始終認為是山中鬼魂的寬宏大量,是鬼魂對他的特赦。於是,他每天必然向著地獄山的方向虔誠地三鞠躬,以表示對鬼魂由衷的感激。這些年來,再進地獄山的念頭,他始終連想也不敢想到。現在聽說來者請他引路進入地獄山,不啻是五雷轟頂,中畑戰慄起來。

「這要命的旅行,『一之為甚,其可再乎』。上一次終算揀回了一多命,難道我還能再送上去嗎?」中畑暗忖著。

看到中畑執意不肯的樣子,浜村為難了。強人所難,並非浜村的本意,然而,如果得不到中畑的幫助,他可能會連進山的路都摸不著。

「這樣吧,中畑先生,」浜村在思考了一會兒之後說,「我是警視廳退休的警察浜村千秋,這次到山裡來,是因為我懷疑大鬧東京都的『地一號』和『鬼女』躲在地獄山中,想去察看一番,既然您對於帶我進入地獄山有為難之吹處。那麼我想請您帶我到地獄山口,給我指明一條進山的路好嗎?」浜村熱情地望著中畑。

「浜村千秋?啊!想起來了,就是早年鼎鼎大名的警官認有您出馬,『地一號』和『鬼女』准跑不了,不過這荒無人煙的地獄山中,會是他們的按所嗎?」

「聽說有個叫『神仙』的人經常進出。」

「這倒不錯,但人家是神仙啊。」

「我不管他是什麼,反正我認為別人能進去的地方,我也應該能進去?」

「既然您這麼認為,那好吧,我同意為您帶路。但是,我只能把您帶到山口。」

「一言為定,」浜村高興地握著中畑的手。

當金色的太陽冉冉升起的時候,浜村在中畑的帶領下,向著地獄山走去。

雪早已停了,在陽光的照耀下,山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地上積起了一層不算太厚的雪,象一張白色的羊毛毯,從腳下一直鋪到遠方的天邊,銀妝素裹,把眼前的山打扮得分外俏麗。

中畑步伐矯健,不虧是打獵出身的,一看就知道走貫了山路。

浜村打算對地獄山作一番調查以後,就回東京去。他回東京,是為了用自己的眼睛,去實地調查「地一號」和「鬼女」的殺狗事件。為警視廳提供一點線索。

他總覺得平賀的調查還有疏漏之處。至於疏漏何在,他一下子又說不清楚。

他決心把地獄山之謎揭開之後,再繼續自己尋找女兒的旅行。

下了決心的浜村跟在中畑的後面,穿過寬闊的針葉樹林,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平原地帶。平原上到處都是巨大的岩塊,人只能在岩塊與岩塊之間的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草叢的縫隙中穿越。

又走了半小時,中畑站停了腳步,指著黑雲堆積的前方對浜村說:「從這一直往前,就進入了地獄山。」

「是嗎?」浜村凝望著眼前這天和地都是暗淡的神秘境地。

「我也得進山去嗎?」中畑問。

「呵,不!不過能不能請您在這裡等我?」

「行!不過您一定得注意,千萬別迷失了方向。」

「謝謝,我會注意的。」

兩個人肩並著肩在岩縫中約摸又走了十幾分鐘,岩群終於走完了,地勢開始迅速地上升。

地獄山到了。

「好,就在這裡分手吧。」浜村朝中畑輕鬆地笑了笑,涼了擦額上的汗水,健步登上了山路。

「小心啊,一定要在天黑以前趕回來!」浜村的身後隱隱地傳來了中畑的呼喊聲。

山間的小路,岔道很多。說是路,其實也似乎從來沒有人走過,這些礫石小道,曲曲彎彎,好象是山泉或雨水沖刷出來的。道兩側雜七雜八的長滿了灌木和野草。浜村掏出了指南針一看,指南針卻沒能正確地指示出北方。是指南針失靈還是這裡蘊藏著磁鐵礦?浜村無暇去思想這些。好在這時已有陽光從厚厚的雲層中透出來。有了太陽,浜村不用指南針也能辨別方向。

在灰濛濛的陽光的照耀下,浜村一個人走進了謎一樣的地獄山。

山裡陡峭的崖璧嶙峋直立,正如旅館老闆所一描繪的那樣。浜村踩著積雪的石塊,艱難地前行。

他留心著人和動物經過的痕迹,但不知是因為被雪復蓋了還是這裡根本就沒有人獸經過,他什麼演跡也沒有發現。

山裡實在是靜極了,連一隻鳥都看不見。

一個小時以後,浜村登上了山頂。她極目遠跳,滿目荒涼,根本沒有「神仙」出沒的徵象。

在和中畑一路走來時,浜村又仔細地詢問了關於「神仙」

出沒的事。據中畑介紹,這個傳說早在十四、五年以前就有了。先是傳說,後來確實有人,而且不止是一個人看到這麼個人進出。他從不跟村民們打招呼,連正眼都不看一眼,村民們也總是遠遠地避開他。然而近年來卻沒有再聽人說看到他。

浜村佇立在山頂,他有些踟躕了。這山間根本找不到人走過的痕迹,甚至連動物走過的痕迹也看不見。因為如果有動物經過,一定會留下擦過岩角的痕迹,會留下毛片,會撒下糞。而現在卻沒有,什麼也沒有。住前著去,前面仍然是岩石山,岩壁逐漸地往上擴大了。那上面好象有森林。看上去似乎再走進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就這樣往回走嗎?」浜村自問。

窺一斑而言全身,未免太粗糙了。他自知走過的僅僅只是地獄山的一部份,這一部份無論如何也不能代表地獄山的全部。搜索還只剛剛開始,半途而廢這決不符合浜村的性格。

要不同行們怎麼會把浜村稱為固執鬼、具有貓的眼睛的男子漢呢?

浜村下了山頂,向著對面的岩石山走去。越往裡走,越覺得直立的絕壁象牆一樣將兩面擠壓著圍起。他順著絕壁,找到了一面坡度比較小些的地方,開始攀登。儘管坡不陡,卻也少不了矯健輕柔的身手。好在浜村從小練過武術,硬是在人跡罕至的山坡上迅速地攀登。

正喘著氣攀登的浜村突然站住了腳。他看見前面重重疊疊的岩石底下,似乎有白骨一樣的東西。他無法確認,更無法揀拾,因為那些重疊的岩石形成了極為陡峭險竣的懸崖。

浜村看了一陣。他發覺,假如那真是白骨的話,也不會是人的,只能是比人小得多的動物的遺骸。

開始起風了,浜村迎風而立。臉色相當嚴峻,象是沉思,又象在注視著什麼。走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現生命的痕迹,連天空中飛翔的鳥也不見一隻。不毛之地的地獄山,似乎是不能容忍鳥獸生息的。然而,懸崖的那邊卻堆積著動物的白骨。仔細辨認,還能者得清有幾塊骨頭象是某種動物的腳。

——是野獸到這裡來集體自殺的嗎?不象!要真是那樣,骨頭肯定還要多。

——是鳥類運來的嗎?也不可能!大鷲、鳥鴉之類是無論如何也搬不動這些骨頭的。而且,鳥類根本就不吃骨頭。

——是「神仙」嗎?一陣涼氣透過浜村的脊背,浜村眼前浮現出「神仙」的形象。「神仙」兩眼露出凶光,正朝自己咧嘴冷笑。

浜村定了定神,紮緊了鞋帶和腰帶,作好了與「神仙」

決鬥的情神準備,開始繼續攀登。

岩山的頂上有一塊平坦的大地,相當寬闊。地上的岩石經過長年累月的風化,已變成了砂礫。砂礫中生命力很強的植物自生自滅,又形成了腐蝕土。這塊土地的邊緣上,是一片白樺樹,千橙皮樹之類樹木雜生著的樹林。

浜村透過樹間的縫隙極目望去,哪有「神仙」的身影,黑洞洞的樹林里簡直是死一樣的靜寂。

浜村踩著枯葉,走進樹林。腳下發出嚓、嚓的聲響。風吹打著樹梢,嘩、嘩的嘈雜聲又使這片樹林籠罩在恐怖的氣氛之中。

一陣涼風迎面刮來,浜村打了個寒曦,他不出得緊緊握住手中的櫟木棍。

剛拐過一棵相當大的白樺樹,浜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在黑暗的林木間,一座用原木搭就的小屋,呈現在他的眼前。小屋的基礎已經被敗枝落葉深深地掩理了起來。

浜村的心開始怦怦亂跳,這肯定是村民們所說的「神仙」的居所。因為在這死一般的地獄山的樹林里,除了「神仙」,很難想像會有別人。

他漸漸地走近小屋,步履緩慢、堅實。一直走到小屋的跟前。

搭小屋的原木已經腐朽了。有幾根原木一看便知已經是腐爛透了的:小屋周圍到處被青苔復蓋看。浜村蹲下,靜聽四周的動靜。除了風聲,他什麼也沒聽到。於是他又站起來、走到用藤蔓精緻地編織而成的門前,剛用手去一摸,那門竟一下子潰散開來,四周揚起了灰塵。

一切都腐敗不堪了。小屋肯定已被遺棄多年。他走進屋子,看見了原木搭成的床,還有爐灶,不過沒有食器的影蹤。

小屋的主人究竟是誰呢?他為什麼要住在這裡,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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