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一號」 第三節

中關八郎的反駁一登在報紙上,更多的書信又象雪片一樣地飛進了報社。那都是現場的目擊者。這些人攻擊中關的論點充滿主觀和偏見。在垂直的牆面上攀登的怪盜,正象是蜥蜴一樣暢行無阻,這親眼目睹的事實無庸置疑。

目擊者不僅有群眾,而且還有趕來圍捕的警察。警察為了威嚇「地一號」還開了槍。對於這樣鐵的事實,偏見是可悲的,賣弄學術以滿足虛榮心更是可恥的。

對於那些忿懣溢於字裡行間的書信,中關八郎的解釋是警察被一起拖進了「集體暗示」。他說,暗示越強,對象越奇特,越是能迅速地把周圍的人拖進暗示。這種暗示就是製造假象,以假亂真。目擊者都把投放在牆面上的幻影誤認作罪犯了。因為攀登垂直牆面是人所辦不到的。之辦不到的事竟然在眼前發生了,所有的人都在看呆的同時忘記了自身的存在,連聲音都未必還能聽進,警察一起被吸引過去也是理所當然的。

中關認為,從神精醫學的角度來說,確實看著一種叫做集團暗示的主張。群眾以及團體一起產生同樣的幻覺的例子,過去確實也曾見諸報端。

曾經有過這樣一件事:全日本聞名的K大學登山隊一行七人雄心勃勃地在攀登海拔七千多公尺的某處女峰時,一場暴風雪使他們迷失了方向,隨身所帶的指北針突然失靈,天地混沌一體,再也辨不出進退的道路。這時,七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到了建築物,還看到建築物的窗戶里亮著黃色的燈光。其實,那只是一種幻覺。是在極其緊急的條件下全體成員有可能產生的同樣的幻覺。那建築物,那黃色的燈光,無疑是不可能有的。那些疲憊不堪的人如果按照自己的幻覺向著燈光走去,等待著他們的只能是死亡。幸虧這些習慣於高山生活的人用自己的理智抑制住了幻覺,才免於罹難。

中關說,當代的年輕人特別容易被製造的假象所迷惑。他們想結群,千方百計地依附在集體里。別人看過的電影自己也想看看;別人聽過的音樂自己也想聽,別人在競爭,自己也想競爭。這就給集體暗示創造了條件。神經醫學者根據三種情況成功地進行了向集團製造假象並使人信以為真的實驗。

中關還談到氣球的事。既然在大樓的牆面上攀登是一種幻覺,那麼,從紀國屋樓頂上利用氣球逃去的罪犯又怎樣解釋呢?氣球從角筈大街往西飄,越過大橋上空一直往西,這是數千人目擊的,這也是集體暗示嗎?中關說:氣球確實是飛走了,但吊在氣球下的人不是直接的搶劫犯,而且他的一同夥。同夥中的一個預先潛藏在紀國屋大樓的平台上。

至此,中關利用推理把作案的全過程都描繪了出來。這是,一個由幾個人組成的強盜集團。這個強盜集團的每一個成員都有暗示集體的能力。在作案的過程中,他們各自分擔角色。在伊丹百貨商店的搶劫案中,直接搶劫的罪犯是一個,混在人群中接應、作集體暗示、讓直接罪犯脫身的人至少有兩個,甚至有三個。一個往大樓的牆面上投放幻影。一個利用氣球脫逃。幾個人合成了一個怪盜「地一號」,一個能夠飛檐走壁、最後在夜空中消失的怪盜。

中關的推理只有一個問題,這就是幾個犯人為什麼要合成一個怪盜。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表明,他們有必要自尋麻煩。他們只要搶了錢就能逃走,製造怪盜實在是令人費解。

那伙罪犯想幹什麼?目的何在?

中關尖銳地提出了疑問。

中關八郎能夠推出作案過程,卻想不出作案的完整動機。「地一號」已經是多次作案了。每次作案,「地一號」

都搶奪了一千萬日元。他不是不能夠搶奪兩千萬、三千萬。

但結果是一千萬。也許限度是一千萬。但為什麼罪犯把限度定在一千萬呢?也許這伙罪犯對於錢財並不貪戀過分。罪犯是一夥。一個月或兩個月只搶一千萬日元,實在不能算是什麼了不起的進項。豈但是不能算了不起,而且還會是拮据得很。

看來是另有企圖。另外的企圖是什麼呢?中關認為,包括「地一號」在內的這伙罪犯是一個重大計畫的實施者。僅僅為了一千萬日元,搞什麼特技,實在是沒有什麼必要。進行集體暗示,向牆面上投放幻影,還得有一個罪犯冒著生命危險在夜空中跟著氣球飄蕩,只能被聯繫起來看作是一場演習。

否則,就太不合情理了。

「地一號」上一次亮相是襲擊涉谷區代代木信用金庫。

這一次選擇了日本最繁華的大街上的新宿伊丹百貨店。在大樓間跳躍自若的幻覺產生了涉谷事件。伊丹事件又讓人更深刻地形成了怪盜在大樓外牆上垂直攀登的幻覺。大膽地利用氣球在夜空中消失更是一個很大的成功。下一次將是什麼呢?有可能,演習就此結束。因為兩次罪犯,已經使足夠多的人接受了假象,接受了暗示和幻覺。事實上,沒有比新宿中心地帶更好的演習場所了。伊丹百貨店可以被看作壓軸的高潮戲。這兩次演習,使罪犯們心滿意足。下一次將使目標對準真實的意圖了。這肯定是一個相當觸目驚心的意圖。中關所以這樣斷言,其理由是:罪犯所以要利用在伊丹百貨店的外牆上垂直攀登的奇蹟去虛張聲勢地震動整個日本,那一定是為了下一次無定向的真正犯罪搞心理威懾。照這麼推測,下一次可以是暗殺政府要人,也可以是襲擊大銀行。罪犯得手後,還會利用在新宿時成功地利用過的集體暗示,結果在人們的頭腦中形成「地一號」又出現了的概念。一意識「地一號」的出現,群眾就會不自覺地陷入假象的條件反射而不能自拔,他們又會狂熱地去為垂直外牆上的攀登和大樓間的隨意跳躍的幻覺作旁證。

中關八郎是日本久負盛名的神經醫學界的權威,在犯罪心理學上,也有極深的造詣。正因為在神經醫學和犯罪心理學上融會貫通,互相印證,使得中關不僅在醫學界,而且在警方贏得了榮譽和尊敬。許多令警方不勝煩躁的大案怪案,中關都能運用他的學識和獨到的推理方法,或多或少地為警方提供值得重視的線索,從而為警方的破案澄清罪犯所布置下的假象和疑霧。而在這眾多的案例中,最引人刮目相待的莫過於中關通過自己縝密的推論和淵博的醫學知識,協助警視廳破獲的「金蜂」疑案。

兩年前發生在東京都的「金蜂」疑案,人們至今記憶猶新。

事情出在目黑區的首富佐滕俊一家。佐滕是將門之後,他自幼習武,早年曾在東京武術館任教。父親死後,便守著父親遺留下來的產業,棄武從商。不幾年功夫,倒也掙下了諾大的一份家產。佐滕為人厚道,寬容,但性情有時顯得有些怪癖。為此,一般的女子都不敢接近他。一次偶然的機會,使他和洋子邂逅相遇。年青、熱情的洋子深深地撥動了佐滕的情竇,此後,佐滕便把自己全部的愛,傾注在洋子身上。花前月下,酒宴舞會,常能看到他倆的身影。不久,洋子便理所當然地成為佐滕的妻子。一年之後,他們愛情的結晶——杉子便呱呱墮地了。就在這舉家歡慶的時候,真是樂極生悲,洋子因產褥感染,由敗血症而引起了其他多種疾病的並發定,竟至一病不起,終於撇下了愛女和佐滕,一命嗚呼了。佐滕一手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幼女,一手摟著愛妻的屍體,搶天呼地,悲痛欲絕。他怎麼也忘不了他和洋子恩恩愛愛的每一個細節,怎麼也抹不掉洋子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從此,他誓不再娶,決心把杉子撫養成人。把杉子失去的母愛,由自己,並且連同自己應該賦予杉子的父愛,統統向杉子澆灌。

星轉月移,轉眼十八年過去了。佐滕的掌上明珠——杉子已經出落得如花似玉,百媚千嬌。身體各部位均已發育得十分成熟。特別是杉子的言談舉止,相貌體形,無一不象洋子。每當佐滕深切懷念洋子時,一看到杉子,便感到由衷的寬慰。

杉子從小喜歡舞蹈,近年卻迷上了劍術。出於偏愛,佐滕待地延聘名師教授。杉子學藝雖不甚精,卻也十分勤奮。

每日清晨必起,在花園中舞弄短劍,象是習武,又似舞蹈。

幾年時間不懈怠的鍛煉,不僅練美了杉子的體形,而且還培養了杉子強烈的自信心。

佐滕愛女心盛,每當杉子練劍時,總是斜靠在躺椅上看著女兒在草坪中間時而蹦竄刺跳,時而婆娑起舞。

那天清晨,佐滕照例走向草坪,卻不見杉子的身影。一直等到紅日東升,仍不見杉子出來。佐滕開始不安了。他起步向女兒的卧室走去。

突然,佐滕發現杉子卧室左近的叢中,倒卧著一名女子。佐滕慌了,他三步並作二步地竄了過去。

「啊,是杉子!」佐滕驚叫一聲,便暈了過去。

名門閨秀被殺,引起警視廳的高度重視。警視廳調集了所有經驗豐富的警官。組成了特別勘查小組,對佐滕家進行了細緻的搜查。

杉子俯卧在離她自己的卧室約十米的花叢間,杉子的手中,寬寬地握著一把短劍——就是杉子每天舞弄的那柄短劍。經鑒定,劍是從背後刺入胸膛的。現場沒有搏鬥過的痕迹,劍柄上僅有杉子的指紋。劍柄的上方,雕有一隻金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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