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佐高知,人稱青色的城市。
因為這裡有黑潮,當冬村和由紀子站在位於四國最南端的足摺岬的頂端,而在他們的視野之下,蔚藍,清澈的潮水,彷彿能將五臟六腑染藍,它們蜂擁而來——站在離海面高達八十米的絕壁之上,他們眼前那片深遂的海洋,宛若一件精細的玻璃工藝品。
「那就是龜呼岩,漁夫據說在那兒發現的浮屍。」冬村指著海中突出的的一塊岩石說。
「這麼說,日野小姐是被從伊東海面投進黑潮,而後乘黑潮的逆流流漂衝到龜呼岩的啰?」
由紀子探問道。她這會兒已經從射殺尾隨者而帶來的刺激中恢複過來了,至少已經恢複了明快的表情。岬角長滿了檳榔樹,低矮灌木,山茶樹原始林等等亞熱帶植物,蔥蔥鬱郁,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由紀子那包藏著苦惱的冷艷之美更是體現得淋漓盡致。
「現在只能推測到這一步。」
「雖說流動的大海是不會留下痕迹的——但在這茫茫大海之中我想仍會有蛛絲馬跡的。」
雖然這種蛛絲馬跡隱蔽難尋——
「我有種奇怪的感覺。」
「什麼?」
「雖說從紀州到足摺岬形成了迴流潮,但日野小姐是由伊東海漂流而來的,那麼就是說她一下逆流漂浮了六百公里啰。」
「是的。」
「或許這在理論上還可以找證據,但海上保安廳的漲流圈上沒有標註吧。如果不能進行理論性證明,那麼這也不會成為論據的。」
「話是這麼說,可是——」
「那所謂的迴流潮,會不會是喪夫的伊能良子假想的故事呢。你沒注意到她是在深夜的旅館酒吧里呆望著黑潮這一細節嗎?」
「莫作她是在臆想?」
冬村望著大海,心中暗自思量:伊能良子當時的確是沉浸在了一種獨特的氣氛之中了。——但她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臆造出如此動人的故事。而且,從理論上講,迴流潮在通天潮開始時出現,又與通天潮一同消失這點中,不也可以讓人感到很合乎邏輯嗎?
總之,現在冬村只能順著伊能良子所說的現象一直追下上。因為十九日瀨田出海,而那天正是通天潮開始,也就是說迴流潮也開始出現的日子。
「對不起啦,剛才我所說的一切可能是由嫉妒心引起的胡亂推測呢。」
由紀子望著想得入神的冬村笑了起來。
「那倒沒關係。」
說著,冬村拉著由紀子離開岬角,朝離岬角很近的金剛福寺走去。約好了在那兒和西田久吉,那個發現浮屍的漁夫,還有寺院的住持見面。
寺院住持五十歲左右,花白頭髮的,胖墩墩的,與西田的年齡相仿,但西田又黑又瘦,兩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您是說『迴流潮』的事兒?」
西田聽了冬樹的話後便開口說道。
「所說的迴流潮確實是有啊!」
「你是說黑潮確有逆流嗎?」
冬村被西田這一番若無其事的回答吸引住了。
「不是黑潮。這兒的漁民都說那是親潮。」
「親潮?」
說起親潮,那可就是寒流了。從北海南下到房總半島附近,在那兒與黑潮相遇而形成巨大的漩渦。也就是所說的咆哮的海潮交匯。據說,由於寒暖交匯導致了那裡一年中霧靄蒸騰。
但是做為寒流,親潮怎麼會南下到日本南端的足摺岬呢?
「我們管它叫親潮,保安廳的水路處和氣象廳,還有水產廳的當官兒的聽了後都說我們是瞎扯。他們說,親潮怎麼會跑到足摺岬了呢?親潮根本不會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的。」
西田好象很容易激動,說著說著便現出對官方機關的見解不滿的神情,更竭力地要證明自己是對的。
「要說證據,秋刀魚隨親潮游來,這足以證明。您知道,秋刀魚是親潮的魚種,那麼說來,秋刀魚難道會是逆黑潮而上近千公里而游到這兒來的?!這絕不可能。肯定是隨潮流游來的,而那海流就是親潮!是親潮,從房總海岸開始沿岸逆黑潮而下了!」
「……」冬村默默地聽著。
西田這會兒竭力地說明著自己的觀點,說得嘴邊都泛白沫了。
這話聽起來雖然很神,但據說大群的秋刀魚的確是被親潮沿太平洋沿岸送到足摺岬的,因此,據西田說,種子島還有秋刀魚的魚場呢。
西田又在水溫上找證據。黑潮的水溫是22℃~23℃,親潮有16℃左右。而當秋魚游來時的沿岸北溫果然下降到16℃,當然,習慣生活在黑潮中的鯽魚則成批地死去,因為水溫太低。甚奄重達幾十斤的高級海魚也都翻白而死。死去的小魚更是不計其數。
「我們這兒把親潮叫做『下潮』,別名還叫『腐蝕潮』。黑潮叫做『上潮』。親潮有一條流道逆黑潮而下,這現象很早以前就聽說過。」
西田正說在興頭上將住持倒的茶一飲而盡,卻不小心嗆得直咳。
「別著急忙慌地說。」
住持這麼責備著西田,住持剛才揀個插嘴的機會都沒有,這會兒有些著急。他接過話頭:
「漁夫們稱之為『親潮』的海流沒有被承認,但雖說如此,親潮的確有從紀州向足摺岬流動的與黑潮相逆的潮。您只要聽我說說以前的傳說,便什麼都清楚了。」
「好,我聽著呢。」
「先說說女鹿岬的傳說吧……」
在足摺岬和土佐清水之間有個鎮子名叫松尾。曾經有個女人被一隻鹿馱著漂流到那裡一塊海中岩石上。那時正是源化和平家在屋島檀浦一帶兩軍對壘撕殺之後,那女子是平家的武將之妻。她逃到吉野川一,被強盜追殺,被逼無奈投海自盡。眼看著她就要溺死的時候,一隻鹿遊了過來,把她馱走了。就這樣,那女子被帶出紀伊水道,越過室戶岬,足摺岬,一直漂到松尾鎮。最後,那個女人和鹿都慢慢地停止了呼吸死去了。
這是鄉土志上寫著的故事。假設這是那種廣為流傳的平家遺落之人的傳說中的一個也好,反正從這個傳說中可見,從紀伊水道開始向南,自古以來就有流過足摺岬的反向潮流。正是因為有人知道這個傳說,這件故事才得以流傳下來的啊。
住持說得面紅耳赤,他看來也不是個沉得住氣的主兒。
冬村的腦海中猛然又浮現出那個迴流潮為月下老人的伊能良子的冷艷面孔中的寄托在迴流潮之中的鄉情。
這個海流圖中沒有標出的海中逆流,正逐漸地露出其廬山真面目。
「我說,雖說咱說的都是傳說故事,但這可都是確有其事的歷史事實呢。」
「對啦,忘了說鰹魚的事兒……」
「得了,你就別說話了。」住持一下將西田的話題堵住了。他要親自把這事兒說給冬村。
「這兒啊,是有名的鰹魚魚場——」
「但是,最初捕撈鰹魚的並不是高知縣人,創業的是紀州印南的漁夫們。據說那是寬文年間的事兒。熊野的漁夫搶佔了印南漁夫的漁場,印南的漁夫們出於無奈,便向土佐藹的藩廳提出請求,希望能遷到土佐來。他們才是捕鰹魚的始祖呢。問題是,就當時的手搖魚船來說,他們是靠什麼東西逆北上的黑潮而下,掠過室戶岬、足摺岬而到土佐盪的呢?大家都相傳著,紀州的漁夫是巧妙地乘黑潮之中一條反向潮流而抵達土佐藩的。」
「現在,在足摺土浦一帶還有他們的五十座墳呢。」住持說。
「是啊。」西田接下去說道。「至今這兒的漁船的形狀與紀州的漁船型狀相同呢。還有那些歌瑤,出如什麼『串本在此岸,大島在彼岸』啦,『土佐高知一橋牽』啦,兩地的曲調都完全相同呢!是吧,住持?」
「歌嘛,怎麼唱倒也說明不了問題。」住持反駁道。「但說起紀州和足摺岬之間類似的地方來,首先要數渡海奔補陀落(補陀落:佛教傳說中觀音現身的靈地。)的傳說了。」
「渡海奔浦院落?是指熊野一帶的渡海信仰嗎?」
冬村被住持這些跳躍性很大的話弄得不知所措。
「對。您說想看看上野勝子的墓地,是吧?而上野勝子正是二十幾年前為求能渡海去見信仰中的觀音菩薩而死的。這種渡海信仰在熊野和足摺岬流傳得很廣。」
「上野勝子?」
上野勝子就是當年瀨田家的女傭。瀨田說過,當年上野辭去女傭的工作而返鄉回足摺岬——的時候是三十一歲。瀨田說她二年前曾在參加九州的學術會後的歸途中特意到足摺岬掃墓釋慰過,但是他卻沒有說過二十幾年前上野是投海而死的……
——難道這渡海奔補陀落的信仰中有什麼蹊巧?
據說渡海奔補陀落的風俗是熊野一帶人的信仰,觀音現身的靈地相傳在印度南方海上的一處佛教凈土上。而據說如果從那裡乘上小船,橫渡茫茫的大海,就能被送到那聖靈之地。
當初,這只不過是個別人的信仰,而到了後來,熊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