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守護犬的記憶 第三節

豬狩到別墅時已是夜幕降臨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豬狩朝冬村和由紀子各看了一眼。

這是間豪華寬敞的起居室。裡面擺有一套高級沙發。睡袍的冬村就坐在其中的一個上面。

「你倒很安穩。」

「喂,你先別發火。我這是下了地獄又活回來的。」

冬村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莫非是在這山裡發現尾隨者了?」

「是的。但不是工棚里的傢伙。」

「就是!那時因為我已經把他們都逮捕起來了嘛!你這傢伙真夠固執的。」豬狩嘟囔著,「夫人,有沒有威士忌之類……」

這時候,要是沒有威士忌,對於豬狩來說真是耐不住的寂寞。

由紀子提著傑克·丹尼爾牌威士忌酒瓶和放了冰的冰桶來了。

「傑克·丹尼爾牌!」豬狩頓時瞪圓了眼。

「您別客氣,請!可是,冬村先生還是不能讓他喝酒。」

「說的是。給受傷的人喝酒精,那太荒唐了。」

豬狩往玻璃杯里放入冰決,然後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對著另外兩人,滿臉都是感激的笑容。

見了酒豬狩暫時忘掉了坐在冬村身旁的由紀子那兩隻從長袍下伸出來的潔白美妙、撩人腸懷的小腿。

「喂,剛才你說挖出了死人。是誰?花尾?」

「對。八月七日被殺的。他是把妻子送進精神病院,並親手殺死孩子之後,為殺井上而去東京的。要是到了東京就好了。在還沒到目的地之前,他的酒癮又犯了,於是又是偷別人的酒,又是拿別人的錢——就是說,是由於他經受不住苦難的磨鍊。每次喝醉後,他都獃獃地一個人抹眼淚。結果在偷盜現場被當場捉住。給打了一頓。據說他待人接物做得很不地道。」豬行又斟滿了一杯威士忌。

「是這樣。」冬村輕輕地嘆了口氣,「可是,還有一點我不明白。屍體的謎……」

冬村將那個浮蕩在春陽中的人影跟豬狩說明了一遍。

「這麼說,你是在空中看到人的形狀才知道有人的屍體,而後陷入被追殺的窘境的吧?」

「是的。」

「真令人發慘。我挺討厭鬼神呀、冤魂呀之類的事兒。」豬狩縮了縮脖子說道,「這傢伙一定是個冤鬼。我還沒聽說過埋在里的屍體會怨怨悠悠地在太陽底下現出形來呢。可是,那屍體是在地表現出的淺淺的一個人的形狀吧?」

「正是這點令人費解。死屍的形狀在陽光下忽忽悠悠地浮蕩或許是大氣在搗鬼,問題是為什麼泥土會自然地顯出在地下的人的形狀。那伙人是絕不會有意埋成那個樣子的。」

真是個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啊!

「會不會是這樣——花尾的屍體是埋在深七十厘米的土中的。當時正值酷暑,屍體很快便開始腐爛。於是又是生蛆,又是被土中那些專吃死屍的蟲子咬得千瘡百孔。這時,鼴鼠又來了,來吃這些蟲子,便在屍體的周圍竄來竄去。如果埋得很淺,那便會隆起一個人的形狀。如果埋得深,那就會出現微妙的陰影。但只是冤魂顯靈這事兒我怎麼也想不透。而且,按你的說法,你是在那墳的上空看到那橫卧著的人影的。那莫非是花尾的陰魂未散?」

「這些話真叫人毛骨悚然……」

由紀子不禁將長袍的衣領拉了拉緊。臉色也變得蒼白了。

「是挺叫人心寒的,夫人。」

豬狩又在倒傑克·丹尼爾酒。

「會是鼴鼠的影子嗎?……」

冬村又將陽光下的人影想了一遍。的確,花尾死而有撼,但這是千真萬確的。他由於過度悲傷,最後用本該刺向井上的刀子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豬狩放下酒杯,又叼起了香煙。「這事件真是太陰鬱太悲慘了。倉田的妻子因為失去了子宮而攜著孩子自殺了。倉田卻由於看到自己失去的胳膊失而復得的幻象而自殺了。竹森弓子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隨後,花尾的妻子整天抱著個陽具不放,孩子還成了植物人。而且花尾也被毆打致死。所有這一切都與井上有關。難道說這一切責任都在井上身上?」

「我原來一直覺得命里註定該當個醫生。可是運氣不好,投錯了廟門,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醫生就是有時候會突然陷入滿耳怨嗟之聲的境地的啊!」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只是,殺害井上的兇手是誰,真想弄個水落石出。」

「快了,就要知道了。」

「你盡在那兒給自己打氣。以後要追查什麼,怎麼追查?線索全都斷了。」

所有的線索都被中途切斷了。要是沒有那個神秘的跟蹤者,豬狩都要斷定倉田明夫就是殺害井上的兇手了。他的殺人動機明確,又沒有旁證說案發時不在現場,而且他是供認這後自殺的。

「明擺著我們得從頭開始。但是,現在還有一線希望。」

「是什麼?那個尾隨盯梢的傢伙是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

「讓我也喝一杯。」

「這可得經過夫人批准喔。這酒又不是我的。」豬狩開玩笑似地說著,將酒瓶拿開了。

「可以。但只許喝一杯。」由紀子起身另拿了只酒杯來,「讓這位先生美滋滋地喝而讓你看著,我們也於心不忍。看來,你們都挺喜歡喝酒。」

冬村從由紀子那裡接過加有小冰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波旁牌威士忌的芳香即刻在口裡擴散開來,一瞬間,幸福的感覺油然而生。

「狗。」

「狗?」豬狩鸚鵡學舌般地重複著問了一遍。

「對。那條養在醫院對面樓頂上的叫做次郎的看家狗。把它借來,試試把它的記憶取出來。」

「我說你是不是發神經啊?」

豬狩滿臉疑惑地看著冬村,心裡嘀咕著他是不是受傷時給F打壞了頭腦……

「那條狗看到井上與兇犯搏鬥後被推下去才狂吠起來的。它一定會記得兇犯的臉形。因為耶條狗一直在大樓的的頂層養著,平日能引起它的興趣的東西很少。它只能和馴服了的烏鴉嘻嘻,或者對著直升飛機狂吠一陣,除此之外,便只有緊盯著對面醫院的屋頂了。」

「這麼說來,把它……」

「拉到醫院的大門口守著。如果看到犯人,它一定會作出點反應的。」

「那誰去守著大門口呢?」

「當然是我去啰!」冬村爽快地說。

聽到這兒,豬狩突然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你等著瞧吧。準會成為笑柄。報紙和周刊雜誌就會這樣寫著:雖然警察能幹似只狼,可最終還得靠只看家狗來仰仗。」

冬村用銳利的目光盯著豬狩,「我可不在乎這些。」

豬狩止住笑。冬村仍舊定睛注視著他。豬狩感到有一種執念深藏在冬村的眼睛裡,這是一種為自己的存在而力拚志搏的執著信念。豬狩心裡一顫,剛才的話或許不應該說。

「跟蹤我的人不是花尾,也不是工棚那伙人,與竹森弓子更沒關係。犯人仍呆在我們至今為止的調查範圍以外的地方。從他執拗要殺我這點來看,就可以說井上被殺事件的背後還隱藏著一般的醫生與患者間的糾紛以外的更大的內情。回想起來,我被捲入社會性的事件中,這次是第三次差點兒送了命,要不是敷島小姐救我。早就沒命了。現在哪兒還顧得上擔心會不會成為別人的笑柄呢。我一定要找出真正的兇手,然後報仇!」

一句一句地,冬村象是在自己對自己說。

「我明白了。剛才算我沒笑。」

豬狩真誠地道了歉。冬村的行動的成功率不會很高,豬狩想。但他沒有說出口。假使兇手真的隱藏在出入醫院的人當中,可當傳出警察牽著狗等在門口的風聞之後,那傢伙也就不會拋頭露面的。再說,牽著狗,到底要站幾天才行呢?

難道冬村真的想墜入一個沒有光明的世界裡去嗎?豬狩為這位年輕的搭擋的前途感到有些危懼。這傢伙自己把自己束縛得太死了。因此,在他的前進中,可貴的稜角正失去光澤。

「吃夜宵嗎?」

由紀子一口快活的腔調,她明白,眼前這位自己親自呼氣救活的男子正被迫要進行一番在女子看來是難以想像的苦頭。看著跟前這位男子那剛毅的側臉,由紀子突然覺得,這張吸引人的臉與當時近乎赤裸,處於假死狀態,從近乎人跡未至的山裡被激流衝下來的情景是多麼的吻合啊。

夜深了,蛙聲如潮,一浪高過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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