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醫務法庭 第二節

出院以後,過了大約四個月,年子開始感到身體情況異常。

她說感到混身無力。當然其中也有夏天天熱的原因。尤其是,這年的夏天格外熱,手術後年子的身體很虛弱,對這炎熱的天氣有所感應也是正常的。繼之,又開始失眠,因為睡不著,她常常為一些小事而焦躁不已。

見好又去請岩田醫師診斷。服用精神安定劑。好象是由於藥物的作用,不久,身體狀況又好轉起來。

以前,倉田還為子宮的切除而深抱那方面的擔心。正象岩田醫師所說的那樣,絲毫沒有感到有什麼障礙。通過年子的反應,倉田知道,女性的快感部位確實並不在那裡面。手術前後沒有什麼變化,每次都象以前那樣迎來共同的快感高潮。

有所變化的倒是倉田本人。最初並沒有感判什麼。因為妻子的病巢切除了。雖說他為妻子不能再生孩子而稍感不滿,死了那份心,也就無關緊要了。因為他仍能獲得性的滿足。

但是,這種滿足感漸漸開始淡漠了,倉田對此也是無能為力。每次同房,他總會小自主地想起聽取岩田說明腦海中浮現出的鳥居和參道,里院消失了,失去了,再也不會有了。即使沒有了里院也沒有什麼障礙。年子能愉快地迎接他,他自己也可以……

然而,倉田醒了。

——難道是因為生殖器?

確實,有這方面的不滿。以前,那神秘的地方,帶給的他的是怎樣一種忘我的境界!而觀在呢?年子所有的女性機能充其量不過是一個有底的短袋子,空虛得令人無可適從。那裡院的神韻縹渺,失去了,永運失去了……

「你怎麼啦?不是很好嗎?我是個女人呀!」

憑女人特有的直感,年子領會到了倉田感覺上的微妙變化。也提出了抗議。再也不能恢複到那已經喪失掉的機能了!——那聲音里含著膽怯和焦躁。

「我就變得這麼令人討厭了嗎?」

她又加了一句。

「你在說什麼?」

雖說也能得到性的滿足,但總有一種不可開脫的虛落感。不過,倉田並沒有把這種感覺說出來,如果說出來,便意味著否定了年子作為一個人——一個女人的存在。

「唉,我還是死了好!」

年子象是看透了倉田的心思,嘆著氣,又歇斯底里地叫了出來。

這種喊叫,漲紅了年子本是蒼白的臉頰。

這是出院以後一年多的事。

岩田醫師說,這是更年期障礙的一種。

不要悲觀。——岩田這樣勸慰他們。他心裡明白,子宮、卵巢都切除了,這是遲早要出現的現象。腦垂體、副腎不再產生荷爾蒙,不僅如此,來自卵巢的黃體荷爾蒙也失去了源泉。一言蔽之,年子已經喪失了其女性的本能特徵。當然,更談不上有月經了。正常情況下,五十歲前後才出現的更年期癥狀,開始無情地侵蝕這個失去女性特徵的年輕的肢體。

不要悲觀?!難道僅僅用一個「是」來回答,便能了結嗎?!

些許小事也會使年子臉紅、變得焦躁。孩子一哭,也就會無情地責罵。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性的慾望全部消失了。如同一支吹滅的臘燭。

有一天,倉田硬行拖住了本來有些討厭了的年子。年子迎接了他,但很疼。倉田突然停住了,他猛地吃了一驚,——感覺不同了!不知從何時起,年子那兒失去了以往的柔潤,感覺上倒象一隻平滑的薄塑料筒了。

一動,那「塑料」破裂了。年子發出痛苦的呻吟。出血了。

只好去醫院。

「老人性陰道炎。」診斷以後,岩田象是很同情地說了一聲。

「老人性陰道炎?」

聽到這話,倉田感到一股冷氣貫穿了自己的全身。

「本來,陰道壁是由厚而韌的褶兒圍成的,現在呢,變薄而且延伸了,因為沒有分泌物,處於一種瘦衰的狀態。真遺憾……」

「不過,先生,您不是說過對同房沒有什麼障礙嗎?」

倉田抗議了。他滿腹不解的疑惑。

「是的,……但是,我沒預料到會來的這麼快。」

倉田臉上依舊是不解的神色。

「這——」,倉田又突然把已到嘴角的話咽了下去,靜靜地看著倉田。

「良性子宮腫瘤,真的有全部切除的必要嗎?」

這句話一直在肚子里憋著,他終於說了出來。

「你若這樣問的話,我也難以回答。因為,手術並不是由我做的……」

這是遲早要問的問題。失去了褶兒,變得平滑,象張濕透了的紙,一動就破——老人性陰道炎,這簡直令人無地從容。不到三十歲的年子,成了一塊乾癟的柔體,——哪裡會有這等傻事?

「要是我,不會全部切除。」

「這麼說,井上醫師做了不必要的切除……」

「話也不能這麼說。因為手術時我不在場。就我本人來講,是信任井上醫師的。」

「井上醫師有婦產科手術的經驗嗎?如果不是專家,怎麼能……」

「不管怎麼說,……」岩出醫師無意中拉開了桌子的抽屜,又關上了。「看來,你在懷疑手術。這樣的話,請你直接去找井上醫師和院長。我能說的,就這麼多。」

一反剛才,岩田的臉上突然浮現出冷冷的表情。

倉田長時間地看著岩田側過去的臉。

「我的手術,沒有失誤。」

井上完全是一副不理睬的態度,象是對過去的事情根本不感興趣。

「果真,卵巢、子宮,等等,都是非切除不可的嗎?」

倉田的聲音顫抖了。岩田醫師「要是我,不會全部切除的話語,刺痛了他本來就酸澀了的內心,促使他的內心萌生了疑惑的幼芽。他感到,井上醫師想就此撒手。

「你也真夠啰嗦的!」

井上把視線投向窗外,冷冷地說。

「這有關我妻子的性命!」聲音響亮,依舊顫抖著。「先生,您做過婦產科的手術嗎?」

「做過。」

井上低低的聲音。

「這樣,你就應該明白施行全部切除手術會對我妻子產生什麼樣的不良影響,為什麼不跟家屬打聲招呼,就動那樣的手術?」

「切開一看,腫瘤嚴重惡化,沒有時間中止手術叫喚家屬,我就作出了全部切除的判斷。」

「但是……」

「你回去吧!」

井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過身子,俯視著外面。透過那背的是一般不可一世的傲慢,看著這一切,倉田緊握的拳手顫抖了。他真想聲嘶力竭地叫上一陣,然而,他再也找不出一句話可說了。

他回去了。

眼看著,年子日益喪失著其固有的女性特徵,象是侵蝕健康肌體的癌症那樣。如果是癌症,也有抑制病勢惡化的餘地可言。但是,由於女性機能的喪失而導致的體質變化,卻是無法控制的。象是PH試紙上染了酸,年子那本來健康的皮膚,漸漸褪色,失去了昔日的光澤。

這是由於皮下脂肪銳減導致的。本來,女性的皮膚下是豐富的脂肪,使得女性的皮膚豐潤,而且充滿活力,但是,那些脂肪消失以後,情況便不同了。眼看著自己昔日那細膩的皮膚上漸漸生出密密的黑毛,肌膚漸趨男性化,年子悲傷地哭了。但這沒有什麼用,老化現象日趨嚴重,年子的肌膚上稀稀落落地出現了老人性色素的斑痕。

象是一種什麼毒素!

同房,已經完全不可能了。年子本身的快感部位早已喪失殆盡。勉強行事,便疼不可忍。

「我已不是女人了!我既不是女人,也不男人了——」

連聲音都沙啞了。年子用這種沙啞的聲音沒命般地喊叫著。

華麗的里院消失了,只剩下鳥居和參道衰落在荒蕪之中。倉田又一次想起了那幅蕭殺的風景。太可憐了。

去重新買一個女人來吧!——年子開始這樣說。倉田假裝沒聽見。她就一直這樣說,直到倉田離開家門。他用玩彈球盤來稍磨時光,回到家中時,年子默然地呆坐在那兒。

年子不再照鏡子。

隨著皮下脂肪的消失,皮膚變得粗糙起來,年子的整個身體都成了黑色。

「不久,我就要死了。」

「你在傻說些什麼呀!」

「不要用無用的話來安慰我!我很快就成為老太婆了。還是死了的好……」

死,這個可怕的字眼,開始從年子的嘴裡冒出來。年輕的女人,不到三十歲,轉眼之間失去了青春,這也難怪。頭疼、焦躁、肩膀酸痛,——這些癥狀都在襲擊著年子的身心哪!

「有沒有,子宮移植……」

「半夜三更,她坐起身來,這樣說。倉田的心裡難過極了。年子閃動著眼睛,象是在什麼地方找到了自己那切掉了的子宮。

「只要有了子宮……」

年子小聲嘀咕著,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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