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不容易晴了,星星也從黑暗的窩裡爬了出來,越來越多,漸漸佔據了大半個天空,月亮是半圓的,很美。雖然天氣有些熱,但下過雨的夏夜是最舒服的。這樣的天氣應該在公園裡散步,至少也要坐在家裡的涼台上,讓惆悵的情緒包圍著自己。但自稱最解風情的古洛卻和認為自己是個浪漫的人的胡亮坐在一家小飯館裡,桌子上擺著涼拌拉皮、紅腸、蒜茄子和糖拌西紅柿,啤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熱菜來個木須肉和熘肉片就夠了。等會兒再上。」古洛吩咐老闆兼服務員說。
「咱們再來瓶白酒怎麼樣?德惠大麴,好喝。」胡亮建議道。
「喝不了吧?」
「沒事,可以帶走。今天為慶祝嘛。」
古洛沒有說話。他喝了一口啤酒,這是在涼水裡泡過的,味道不錯。這家飯館的拉皮做得很好,主要是調料放得恰到好處,蔬菜的鮮味兒、拉皮的糧食香味兒和肉末、辣椒油醇厚的味道同時溢了出來,大口地喝上一口啤酒,再大口地吃一筷子拉皮,放在嘴裡咀嚼一會兒,讓那清氣透過全身,這時你會覺得人生不過就是這樣了。
胡亮給古洛倒上一小杯白酒。古洛拿起來,先聞了一下,酒香撲鼻,帶些辛辣,直鑽進腦門,古洛喝了一口,酒香頓時充溢了他整個口腔。「不錯!」他贊道。
「再來一斤豬肉大蔥餡兒的餃子。」胡亮叫道。他的飯量很大。
兩人吃了一陣,古洛說:「胡亮,你不是願意推理嗎?怎麼不說了?」胡亮臉已經有些紅了,可他是個喝不醉的人,強壯的身體猶如鋼筋混凝土的碉堡牢牢地保護著他健全的思維。
「我本來想說的,如果有您的恩准,我就說說。」胡亮開著玩笑,把大杯子里的啤酒一飲而盡。
「這個案子是這樣開始的:先是一個姑娘被暗殺在市立醫院的門口,她叫倪雅芸。有多個目擊者,其中一個目擊者魏有福也被殺,但他在被殺前,否認自己是目擊者,這點很重要,是吧?」他看著古洛點點頭,就接著說下去,「這案子本來是咱們兩個接手的,但後來發生了日本人金太郎被殺事件,我們就接了這個案子,把原來的倪雅芸案交給了李國雄。我們在調查中得知有個重大嫌疑人,接著我們又在魏有福和倪雅芸案中發現了同樣的嫌疑人,說是同樣,實際是因為嫌疑人超乎常人的身高和強壯。我們決定併案調查。就在這時那個疑似嫌疑人烏伏虎死了。我們順藤摸瓜,對了,這裡忘說了,烏伏虎的死是什麼性質的當時並沒有確定。後來,我們找到了他的家和他的親生父親、養父,還知道他可能是一件發生在農村的謀殺案的兇手。我們抓了殺他的兇手,得知這是一次有預謀、有計畫的報復殺人。大體上就是這麼回事。」胡亮說。
「脈絡大體清楚,那你說說其中有沒有蹊蹺的地方,簡潔地說,就是你覺得奇怪的地方。」古洛喝著啤酒問道。今天的啤酒很好喝,清涼、爽口,像是新鮮的。
「這……我沒想過。」胡亮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只是覺得這個烏伏虎的背景,不,可以說是這個人的出生、經歷和社會關係都比較複雜。還有就是他在浪沁縣的兇殺沒有直接證據,再說,在那裡他殺人的動機也不清楚。」
「說得好。浪沁縣是案子的關鍵,為什麼他要去浪沁縣,還要殺人,並且挖了別人的墳,而這個被挖了墳的人更是個神秘人物,只知道他是北京去的人。這一切雖然是發生在三十多年前,但至今沒有人解開這個謎。此外,倪雅芸的兇殺案也很有意思……」古洛突然打住話頭,看著胡亮。胡亮恍然大悟,說:「是啊。他是個大字不識的傢伙,倪雅芸再怎麼不爭氣,也不會看上他呀……不過,人這個東西很複雜,人性更是不可捉摸的,我想我剛才的懷疑有些武斷。」
「說得很好。倪雅芸愛不愛他,或者說可能不可能,都不是咱們所能測度的。但儘管如此,還是有疑點。那就是他背著屍體來回走是為什麼?是找不到拋屍的地方?這似乎不可能。中原那邊的事情比較複雜,我還沒有個整體的想法,但我想從倪雅芸的被害著手是澄清我們剛才疑問的最好途徑。」
「噢……你的意思是說,咱們要從案件的起點開始重來一遍?」
「聰明。來,乾杯!為我們的成功!」古洛並不是誇張,他已經找到解開這團亂麻的端緒,因此,他一口氣就喝了一杯啤酒。
胡亮有些猶豫地舉了舉杯,他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第二天天氣悶熱,空中有些雲朵,飄來飄去,好像在尋找著什麼,有時還掉下幾滴雨點。一會兒又有了太陽,但太陽卻不是那麼光亮,僅僅是熾熱,街道兩旁的樹在這樣沉悶的天氣下,偶爾會不耐煩地搖動身子,發出催促般的「沙沙」響聲。
古洛和胡亮擦著汗,來到艾昔昔的銀行。銀行里那時剛有了空調,這在東北真是奢侈,可對今天挺適合。尤其是行長辦公室內,涼快得很,古洛的汗很快就下去了。「會不會感冒呀?」古洛心裡打著鼓,接過行長遞過來的藍花瓷杯,裡面是香氣馥郁的花茶,是古洛最喜歡的茶種。
艾昔昔進來了,這個胖子擦著汗,一副狼狽的樣子。古洛納悶:有空調還會這樣,簡直比自己這個胖子還怕熱。不知怎麼,他忽然對這個敦厚老實、有些老相的年輕人產生了好感。
「你們這是……」艾昔昔誠惶誠恐地從行長手裡接過一杯茶。這個行長的茶葉可真多!這是胡亮的想法。
「噢,沒什麼。還是那件事。」古洛故意停頓了一下,果然,艾昔昔馬上介面道:「是倪雅芸的事嗎?不都結案了嗎?」
「結案了?誰告訴你的?」
「報上登了。」那時剛有了小報,比現在還開放,全然沒有保密思維,什麼都登。
「那不準確。」古洛揮揮手,他看到艾昔昔的臉白了。
「你別緊張。我問你,七月十一日晚上,就是倪雅芸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裡?」
「你是要不在犯罪現場證明?」艾昔昔是當年的偵探小說愛好者,看了不少阿加莎·克里斯蒂等偵探小說大家的著作。
「對。」古洛笑了。「可愛的年輕人。」他想。
「嗯,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在同事們的房間里打了很長時間撲克,後來就睡覺了。噢,看門的可以證明我沒出去過。」
「好。我們需要核實一下。你能和我們去你宿舍一下嗎?」艾昔昔看看行長,富態的行長立刻點點頭,說:「去吧。」
銀行的宿舍所處的位置很好,在鬧市區的縱深之處,鬧中取靜,如果是現在,房價可不是一般人能出得起的。這是座四層的紅磚樓房,大概是六十年代蓋的,外表不好看,但內部的房間寬敞、舉架高,很適合居住。
古洛沒有著急進去,他圍著樓走了一圈,樓房的周圍有牆,不太高,一米六左右。這是受到日本建築的影響,日本住宅的院牆都很低,為的是外面可以看到院子里發生的事情,如有危險,外面的人就可以進來救援。這和中國的高牆深宅恰成對照,也是兩國社會結構及文化差異的一種表現,但如果把這種建築式樣移植到中國,就很容易出問題,尤其是對想入室行竊的盜賊來說,無疑提供了方便條件。
「你住在哪兒?」
「哎呀!我還得找找。這地方我還沒來過。」艾昔昔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眼鏡片後面浮腫的小眼睛裡閃著羞怯的光。
他抬著頭,看了半天,鼻尖兒上滲出了細小的汗珠。「這個好像……就是這個。」他指了指二層樓的一個窗戶。古洛抬頭看看,說:「咱們進去吧。」
樓道里很黑,但不像沒有居民住的樓房那樣,到處是巨大的雜貨,這裡的走廊很乾凈,讓古洛感到吃驚。「不錯嘛。」古洛贊道。
進了艾昔昔的房間後,他又看了看房間,也是很整潔的,有兩張床,一台十四英寸的彩電和錄音機。艾昔昔解釋道:「他這個人總是在家住,幾乎不來。」他說完才指指一張床。古洛看到那張床不太乾淨,這才知道是沒有人住的緣故。
「這裡幽會不錯嘛。」古洛像是開玩笑,但一點兒開玩笑的表情都沒有。艾昔昔臉紅了,沒有說話。
「你們沒有在這裡幽會過?」古洛接著問。
「這……有過。」艾昔昔承認了,這時他的臉反而不紅了。
「你那天在哪裡打撲克?」
「隔壁的房間。他們可以證明我在這裡。對了,你們還沒有問看門的呢。」
「我們會問的。隔壁房間里有人嗎?」
「不知道。」艾昔昔老實地說。
「走,看看去。」
古洛敲響了破爛的木板門,那時的門都很簡陋,還沒有防盜門呢。
「誰呀?」居然有個聲音應道。古洛示意艾昔昔,艾昔昔答道:「我,艾昔昔。」
「你這小子,有事嗎?我頭疼。」
「有。你開開門。」
一個頭髮蓬鬆的腦袋先鑽了出來,看到了古洛,眼神被驚了一下,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