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美好與痛苦

江扶寨的村民第一次看到有兩輛車來到自己的村子裡,於是,寂靜的山村頓時沸騰起來,傳言也高興地長上了翅膀,在村子裡的每個角落飛著,比山裡的蚊蟲還喧鬧。

一個村民忽然大叫道:「又死人了?」這種推理確實有科學性,因為不死人怎麼會來這麼多警察呢?過去的死人當然不能叫來兩輛警車了。於是,人們都往家跑,確認自己家死沒死人。這讓大隊長鬆了一口氣,這下他可以和警察們好好說說話了。

「這個人見過嗎?」古洛拿出烏伏虎和那具死屍的照片。大隊長裝腔作勢地看了好半天,最後,才帶著遺憾的口氣說出他必然要說的話:「哎呀!不認識。」

「你問問村裡的人,特別是那個關眾德。還有關紹祖的老婆好了沒有?」古洛說。

「沒有,不得好了。不過,我也可以問問她。我看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見過這人沒有。」中國的聰明人就是多,就像這個大隊長一樣。

「你們也跟著去。」武朝宗對趙白和李紅說,又看看那個瘦子,江臨立刻站起來說:「我先回我們寨看看家,順便問問鄰居,看有沒有什麼線索。」他拿著兩張照片走了。

都走出門了,聰明的大隊長想了一個辦法。「不用找他們,讓他們來,我去廣播一下。你們回!」

他匆匆地跑到廣播室,推開廣播員——一個高大健壯的姑娘,然後沖著麥克喊了幾句話,大概的意思就是讓村民來認照片。「不許胡說!不許胡認!人命關天,不許胡來!」大隊長一邊喊著,一邊又特意說:「誰不來都行,關眾德一定要來,要不然……」他沒說下去,因為他沒有找到懲罰關眾德的方法。

這一招果然奏效,村民們在大隊部外面排起了長隊,女人們嘻嘻哈哈地說笑著,男人們皺著眉頭,一邊傳播著各種流言,一邊猜測著,並把猜測變成真實情況。

結果令人失望,沒有人見過烏伏虎,就連關眾德也沒見過。「我不是說了嘛,殺他們兩個的時候,我沒看清人的臉,連身子也沒看到。你要俺咋哩?」他看著死盯著他的大隊長,氣得要發瘋了。

那個真瘋了的女人卻一點兒也不像瘋了,她笑嘻嘻地看著照片說:「長得不太好,誰能看得上他哩。這個都看不清。」她指指屍體的照片,就像大隊長給她介紹對象似的。

「如果這紙片是那個死的人寫的,那麼這個人就是在五十年代和江扶寨有關係,因為後來寨名改了。另外,據屍檢說,那個死人至少七十歲了。很有可能他是年輕時來過這裡,或者是這裡的人。」古洛想著,就對大隊長說:「三十多年前這個寨的情況,你了解嗎?」

「那當然,這是我的家。我是幹部,啥事能瞞得了我?」聰明人總是信心百倍,即使對不懂的事也一樣。

「那時有沒有人出去工作?」

「沒有,絕對沒有。別說那時候,現在我們寨的人也從來不出去。」

「有沒有人失蹤?」

「沒有。我跟你說,我們這兒是第一次鬧兇殺案,平時安全著哩。狗都活到老才死……」

「不對吧?」更聰明的趙白打斷了他的話,「五十年代你們寨不是在比武的時候,被外來人打死了一個。」

「什麼?」這次是古洛喊了起來。他嚴厲地看了武朝宗一眼,武朝宗趕緊埋下頭,他確實忘了給古洛說這個事情了。「也不是什麼大事。」他在內心替自己辯解著。

「那倒是。不過,那被打死的,不是我們關家的人,也不是江家的人,是個流浪到我們這裡的外來戶。」大隊長紅著臉說。

「誰對這事情最清楚?」古洛轉過頭,問趙白。趙白頓時高興起來,他終於在大家面前證明了自己不僅比李紅強,而且比武朝宗也不差。「好幾個村民說過這事,但他們好像也只是聽說……」

「有看到的。」大隊長截住了趙白,再度證實了他是最聰明也是最了解情況的人,「當時,聽說很熱鬧,寨里的人都去看了。不過,大多數人都不在世了,我們這兒人的壽命短,活著的當時歲數小,說不明白個啥。關眾德的歲數大,但他那天上山了,沒看見。所以,最了解這事的恐怕就是傻爺了。」大隊長說的就是當年的關二傻子。他曾經用一種特殊的眼光來看待這個世界,這樣就讓這個世界變得扭曲起來,光怪陸離的,但在他看來卻更順眼。人們不理解他,就叫他關二傻子,其實他的大號叫關喜德,是關眾德的叔伯哥哥。在那個老人死後,關二傻子結了婚,就是和那個漂亮、白凈的小珍。也許是愛情的力量改變了他,他變得正常起來,看事物也和其他人一樣了,妖精不再在樹上跳舞,小鳥不再對他說聽得懂的話,家裡的狗也不叫他哥了,他可以和人們互相交流了。後來他還和小珍生了幾個孩子,沒有一個像他那樣是個精神世界的探險家。目前他已經度過了三十多年庸俗、平凡的人生,成了受人尊重的長者,但年輕時的外號就像在這個封閉的山村裡的所有事物或現象一樣,是不容易離開的,所以,人們還叫他傻爺,特別是在背後。他那段特殊、奇異的經歷給他留下的就這個外號了。

「你們問的是比武的事?」他接過古洛遞過來的煙,讓胡亮給他點著,輕輕地,吸了一口,吐出幾乎看不見的清煙。

「對,你老還記得吧?」古洛客氣地問道。

「嗯。我就說說吧。」傻爺坐在椅子上也手不離長長的拐杖,另一隻手拿著煙,時時吸上一口,用古洛只能聽懂一半的方言(大隊長做著翻譯),把三十多年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說了一遍。

「你看看這張照片,這人是那個大漢嗎?」古洛心裡已經有數了。

「我……」關傻爺連看也不看,說,「我看不見。眼睛壞了。」

「你說那人長得很黑?」胡亮追問道。

「很黑,像黑毛驢一樣黑。高,個子高。」

「謝謝你。對了,那個被打死的,或者被打傷的老人叫什麼?」古洛發現關傻爺說了半天,並沒有提到那個老人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都管他叫金大爺,那就是姓金了。這人很有意思,那時我還不太懂事,但聽老人們說,那是個怪人,當然最了解他的是他的徒弟關大林,可關大林死了。知道他的人……對了,關眾德也認得他。不過,他知道的可能還沒我多哩。他小呀,比我小。」

「怪人?怎麼怪?」古洛問道。

「他一般不和寨里的人來往,當然他是外來戶。他會看書,認得的字比私塾先生還多,他種莊稼不行,可學得很快,腦子好。他一年四季都穿著長袖衣服,從來不打赤膊,不管多麼熱。」

「他是怎麼到你們這兒來的?是什麼時候來的?關大林他們怎麼跟他學習武功了?」古洛知道這個案子中武功是關鍵之一,現在管這叫關鍵詞,那時還沒有這種說法。

「他是自己來的,說是有人介紹他,可是誰只有村長知道,我們不知道。村長已經死了,大概沒人知道了。什麼時候來的我忘了,反正是新中國成立前。」關傻爺不斷地吸著煙,古洛以為他愛吸,其實他是用香煙抵拒著比襲擊武朝宗的睡魔更強大的睡魔。即使如此,他也理解不了或者說記不住古洛連續的三個問題,於是,勉強回答了前兩個問題後,他就猛烈地吸著煙。古洛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那村裡人怎麼跟他學習武術了呢?」

「剛來的時候,人們不是欺生嘛。找他彆扭,他就出手了,我們這裡的幾個很有力氣的後生,被他一碰一個筋斗。真是厲害呀!」古洛立刻向胡亮示意。

「你能比劃比劃他的動作嗎?」胡亮就是這麼個機靈鬼。

「我不能。」關傻爺笑著擺擺手,「反正,他很輕地動一動,人就摔出去了。好看!」關傻爺笑了,和當年他看比武時的笑容一樣。多麼美好的時光!多麼美好的記憶呀!

「是不是這樣?」胡亮走到關傻爺身後握著他的手帶著他比划了幾下。

「記不住了,好像有點兒像吧。說不準。」山民們就是這樣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尤其是在那個時代,人心尚古。

「這個姓金的是從哪裡來的?」古洛又問道。

「哪兒來的?我還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們附近來的,他說話和我們完全不一樣。」

「那你們能聽懂嗎?」

「能。挺好懂。」

「胡亮,你會說些北方的方言嗎?」古洛問胡亮。「試試吧。」胡亮說了山東方言、天津方言、河北方言,但老人只是笑著說:「記不清了,全忘了。」

關傻爺走的時候,古洛送了他兩包人蔘牌香煙,就像關傻爺一輩子都沒吃過大龍蝦一樣,他分不出大龍蝦和小龍蝦的味道。

「問完了?」大隊長問道。

「嗯,你能再找些人來嗎?就是知道或者見過那個姓金的老人的。」古洛說。

「我去試試。」

大隊長襲用老辦法,大聲地廣播了一番,這次說得比較複雜,聲音也更大,來的人卻很少。有兩個老太太和那個氣哼哼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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