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順藤摸瓜

他就要出去了,就要得到喪失已久的自由了。沒有失去過自由的人永遠不知道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就像鳥折斷了翅膀,獅子沒有了牙齒,兔子的腿瘸了一樣,人在這圍著的高牆裡苟延著生命。當然,不會像那些動物一樣真的丟了命,但對他來說,這十幾年他就是行屍走肉。他恨周圍那些和他一樣沒有自由的人,因為他們這些人沒有像他一樣那麼熱愛自由。他覺得和這些家畜一樣的生物關在一起,真是對他的侮辱。不過,這裡面曾經有一個人和他一樣,熱望著牆外的世界,對自由的渴望似乎超過了他。也許正是這共同的追求和理想讓他們成了朋友,雖然在這些生物中幾乎沒人懂得「友情」這兩個字。

「明天,不,他媽的,是後天,我就要出去了,就要回到喧囂的塵世中去了。我幹什麼呢?這些年離開人的世界太久了,我又能幹什麼呢?看報紙上說,正在改革開放,也聽說一些在這個監獄裡坐過的人居然發財了……發財,對,發財。我不就是因為想發財才去劫道,才去撬門軋鎖的嗎?錢讓我像死人一樣活了這十幾年。不,不能再想錢了,我們這種人是不會發財的,除非再去干犯法的事……不,不幹了,再也不幹了。自由最寶貴……不過,怎麼活呢?幹活去?又沒技術,體力活兒,又臟又累,和這裡面有啥區別?那自由又有啥意思……可是,要干,有可能又失去自由……」他很苦惱,拿不定主意。就在這艱難的選擇折磨他的頭腦、拷打他的靈魂、煎熬他的意志時,獄警叫他了。

「234號,跟我走!」獄警轉過身,向屋子外走去。他緊跟在後面,一副恭敬的樣子。心裡卻想:「你也不怕我在後面給你一下子。」他看著獄警略微有些駝的窄窄的背部,覺得只要一下子,就能把這瘦鬼打昏過去。「如果是烏伏虎,他的命就沒了。」他想起那個好朋友。

但他沒想到的是幾分鐘後,他就看見了那位好朋友的照片,雖然閉著眼睛,但確實是他。他還看到照片旁邊寫著:身高1米93,體重330多斤,黑皮膚。「沒問題吧?」中原監獄的監獄長問道。

「對。」他說。又看看監獄長,一張得意的笑臉,這是很少有的。「他怎麼啦?」他大著膽子問道。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一貫嚴厲的監獄長溫和地說。這是因為他也認出了照片上的這個人,對這個犯人的確認讓他為自己的記憶力自豪。

「到時候?」他的滿腹狐疑在三十多個小時後被消除了。那時,他的面前坐著的是從遙遠東北來的兩個警察,一個老的,黑臉膛,寬大的前額,肥胖,眼角有些向下耷拉,目光銳利。另一個是年輕的英俊小夥子,身材高大,面色紅潤。

「你叫什麼名字?」古洛雖然已經知道他的名字,但按規矩必須問一下。

「劉江生。」他答道。今天他就要出獄了,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回答警察的詢問。當然這是他的一廂情願。

「他叫什麼?」

「烏伏虎。」

「聽說你和他是好朋友?」

「嗯,是挺好的。」

「他是五年前被釋放的,對吧?」

「是,我記得是六月七八號。」

「記憶力不錯,也說明你和他的關係不一般。說說他的情況。」

「他……」忽然一個不祥的念頭讓劉江生不禁毛骨悚然,「他出事了?」

「嗯,死了。」

「被誰殺的?」一股冷氣從地面沖了上來,經過他的腳和腿,直到腦門。八月的酷暑並沒有消除這令人恐懼的寒氣。

「你怎麼知道他是被殺的?或許是自殺呢?」

「不可能。我知道他,他才不會自殺呢。」

「如果你說得對,那你想知道的也是我們必須知道的。」

劉江生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可能。誰能殺得了他?」

「那就是自殺。」

「不可能,除非暗算他。」

「可能。他是中毒死的。」

「看,我說對了吧。」劉江生得意地喊道,「就是用毒,也得是劇毒才行。他實在是太結實了。」

「行了。他有仇人吧?」

「那能沒有嗎?」

「誰?」

「嗯……是不是仇人我不知道,但恨他的人有幾個。在這裡面時,他經常打他們。有的人就說過有機會要殺了他。不過,他們差不多都還沒出去。只有一個在外面,聽說混得挺好……」

「叫什麼?在什麼地方?」

「就是中原市的人,名字挺怪,叫上官傑,我們叫他德子,有人叫他上官。他也不是個好惹的傢伙,進來前,是那地方的一霸,但被烏伏虎收拾住了,打壞了他的一隻眼睛,還得了個『獨眼龍』的外號。他算是服了烏伏虎,讓他幹啥他幹啥,但我知道他會報復的。」

「烏伏虎出去後,在幹什麼?和誰來往?住在哪裡?」

「這我怎麼知道?你別忘了我在這裡面呢。」

「他沒來看過你,或者給你寫過信?」

「這……」

「別說謊,都有記錄的。讓你們監獄長給查查?說!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他都說了些什麼?說出你知道的一切!」古洛點上了煙,盯著這個即將新生或準備再次下地獄的人。

「好吧。他來過,也給我寫過信。我們確實是換命一樣的交情。本來我打算出去後,第一個就去找他,可……我有他的信,上面有他的地址。去年十月,他最後一次來見我。那時他還沒有工作,我問他怎麼活,他笑著說,總有辦法。我就沒再問。」

「據說這個人是個很兇惡的人。」

「對。他很兇,性情暴躁,塊兒頭大,沒人敢招他。要是他發起火來,所有的人都嚇得躲得遠遠的。」

「他要是殺人的話,你信不信?」

劉江生猶豫了一會兒,說:「他能殺人。」

「你和他關係特殊。」古洛看看劉江生漂亮的、帶著幾分女氣的臉。劉江生的臉紅了,證實了古洛的猜測。

「他練武吧?」古洛繼續問道。

「對。他武功很高,也非常喜歡武術。他對我說過,武術就是他的親爹。」

「親爹?怎麼這麼說,他爹是後爹?」

「不,他是孤兒。說是他剛懂事的時候,爹媽就過世了。」

「他來這裡的時候,和你說過奇怪的事嗎?比如,要和什麼人比武了之類的。」

劉江生想了一會兒,古洛知道他這是裝蒜。犯人們就是這個習慣,從來是不問不答,答也不全答。「好像說過。」

「噢,怎麼說的?你要好好回憶,說得越完全越好。」

「他說,他正在搜集拳譜,為此,他和好幾個人比過武,都贏了。還說,他要成為天下第一的武功高手。」

「噢。他沒說都和什麼人比的武?哪怕你想起一個也行。」

「說了,但我忘了。不過,有一個人,他說很麻煩,恐怕還要來點兒硬的。」

「叫什麼,那個人?」古洛有些興奮了。他知道這是條真正的線索。

「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南苑市的,叫……大概叫戈子春,好像就是這個名字。」

「其他的人,你真的想不起來了?」

「真的。人都死了,我還有什麼要隱瞞的呢?」

「嗯,好,今天就到這兒了。你要出去了,把詳細地址給我們留下,當然我們也可能不會再找你了。」

「我會告訴他們的。」劉江生向監獄長歪了一下頭。

古洛和胡亮先站起來,走了出去。當門在古洛身後剛一關上,古洛忽然又擰開了門把手,轉身走了進去。

劉江生看見古洛進來,不禁一怔,他的反應顯然要超過監獄長。

「他除了你以外還有朋友嗎?」古洛緊接著又叮嚀了一句,「過去在這個監獄裡的人。」

「嗯……你這麼問,倒是有一個。他叫李遂復,不過,年齡挺大,不知還活著沒有……」

「盡胡講,他今年還不到六十呢。」監獄長說。

「你知道他的地址?」古洛問。

「知道。他是中原市的人,出獄後,找了個農村婦女,現住在河谷縣劉村。你們猜不到我是怎麼知道的吧?其實,那個婦女是我們這裡一個獄警的親戚,曾經打聽過李遂復。我的記憶力還行吧?」監獄長就是這麼一個愛自鳴得意的人,當然為此他付出了很多代價,因為有時候他會為了自己的臉面,想像出他不知道的事。

「嗯,真是好記性。」古洛誇讚了一句。監獄長立刻高興起來,說:「那也比不上你這神探呀。」

「兩回事,兩回事。」古洛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還是笑出了聲。眼前的這個情景讓胡亮幾乎要嘔吐了,後來他才知道這不過是剛剛開始,不過,讓他看不下去的古洛的醜態卻最終征服了他。

武朝宗還在等待,在這個小城裡,等待似乎是最常見的事,想上班得等待,上飯館吃飯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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