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外來人

和伊藤、清水見過面後,公安局全力以赴,用各種內部通報或媒體尋找那個特徵明顯的人。讓胡亮甚至古洛都沒想到的是真有人聲稱知道此人,而且這個人更讓這兩個警察吃驚。她是個女人,是魏有福的妻子,那個無比窩囊的女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再寫一部《被侮辱與被損害》的話,她就是最好的人物原型。

「這人是不是又黑又高?」她拿了張通緝令,上面有胡亮畫的畫像。

「好像是吧。」胡亮說。

「那就對了,對了。」她吸了吸鼻子,好像在做準備,忽然開口道:「我太害怕了!那天晚上有人敲我家窗戶,聲音不大,但可瘮人了。我以為是我家那口子回來了,當然後來才知道就是那天晚上他成了死鬼。」女人睜大了眼睛,好像在看著什麼,雖然她的眼前是被古洛噴出的煙霧籠罩的兩個警察。他們身後是大玻璃窗,外面下著雨,日光燈開著。

「我就說誰呀?」讓古洛沒想到的是,正如巴爾扎克筆下的小人物一樣,他們都在某些部分具有無與倫比的才能,這個女人如果機緣湊巧,肯定要比後來的當紅影星更能掙錢。

「這時候……」她停頓了一下,彷彿恐怖小說中在製造緊張、恐怖的氛圍一樣,「一個聲音響了:你丈夫跟你說,他今晚幹啥去沒有?我說,你是誰?他說,你別管,快回答我的話,要不,我進去,你們全家都得見閻王。我害怕了,說:沒說。他沒說?真的嗎?他問我。我說,真沒說。他說,他沒告訴你一些怪事?我說,啥怪事。你知道,這是我在裝,知道嗎?我可會裝了。他信了,就說,別告訴別人我來過這裡。我過了十幾分鐘,大概吧,聽著外面沒動靜了,不,也有,是下小雨的聲音,真嚇人呀!我就出去看了看,沒人,一個人也沒有。我忽然想,我咋這麼膽大呢?就趕緊跑了回來。」

「嗯。」胡亮「哼」了一聲,手指玩弄著圓珠筆——現在學校里正流行用食指和中指玩兒筆——他看著桌面,等了一會兒。

「怎麼啦?說呀!」他看女人痴痴地看著他,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說啥呀?不都說完了嗎?」女人翻了翻眼睛。

「完了?你這都說些什麼?我……」

「你是怎麼知道我們要找的那個人的?那天晚上是他嗎?你看見了嗎?」古洛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他知道這是在浪費時間。和一個不同階層、頭腦又不那麼好用的女人說話,不如去學門外語,用不流利的外語和外國人交談更容易些。

「我哪敢看?再說我出去時那人已經沒了。但我敢肯定就是這個人。」她指指桌子上通緝令的畫像,「因為我們那口子,有天喝多了,說了。他是在對自己說話,一喝酒就這樣,和自個兒說呀說的。他說,別看你長得又黑又高,未必能打得過我。我還沒輸過誰呢!你瞅瞅,還能有誰?還能有誰吧?」女人得意地叫了起來,讓胡亮想起小時候斗蛐蛐時,得勝的蛐蛐的鳴叫聲,甚至動作也差不多:肩膀一動一動的,像那小蟲子短小的翅膀。

「你先過去吧。」古洛強忍著怒氣,盡量裝出斯文的樣子。

「我……」女人用右手食指指指自己的鼻子,「什麼時候能抓住他?我敢肯定他就是殺了我們那口子的……我……那個啥,也不會說話……你們就原諒點兒吧。」這種女人往往有她們特有的敏感,她感覺到這個老警察的情緒了。

不知怎麼,一向認為自己對人很冷淡,而且經常反思的古洛,忽然同情起眼前的這個女人來了。他用任何人都會相信的語調和表情說:「你放心!我們一定能抓住他,如果是他作的案。」

但不過一兩天後,古洛就該後悔他的許諾了,當然那時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曾信誓旦旦過。

武朝宗窩囊透了,和前兩天他躊躇滿志相比,簡直是一個山頂一個山窪。他就像古代那個丟斧頭的人一樣,疑神疑鬼,總是覺得局裡的人看他的眼光不懷好意,有時甚至是惡毒的,在那又冷又熱的光芒里還滲出一些笑意,讓他更受不了。他是個成年人,又是個有理智的老警察,當然知道走到現在這個地步,還是怪自己的。

「難道我的推測不對?不會呀!而且當時大家,包括局長都佩服得五體投地……啊!要總是那種表情就太好了……唉!不管怎麼說,還是我不對。周圍的村子全都排查了,就是沒有任何人能幹這種事。當然也有一兩個人和關大林、關紹祖有過過節,甚至差點兒動起手來,但人們都說,後來他們和好了。再說,從那些村民的話里,可以明確地判斷出關家父子是好人,厚道、待人熱心,不管是誰家有事,都要找他們父子……真有這樣的好人嗎?」有時,武朝宗懷疑村民們作偽證,但他知道老百姓沒有必要這麼做,即使是親戚。因為只要國家權力一介入,農民們不是六親不認,就是大義滅親,當然除了他們的至親外。

氣悶,胸疼,很不舒服。武朝宗決定出去走走,散散心,躲開局裡同事們的眼睛。他把煙盒裝進口袋,想了想,又裝進煙荷包和旱煙袋,戴上帽子,邁著沉重的、思考性的步伐走出辦公室。

真倒霉!眼看著都出了樓里的門,再有十幾步路,就可以走進那自由的天地了,卻碰見經濟偵察科的科長,一個最壞不過的傢伙。他停住腳步,笑嘻嘻地死死盯著武朝宗。武朝宗一低頭,眼見著就要從詛咒中逃脫了,卻聽見一聲轟鳴:「悶了?不好受了?急啥嘞?破不來,就算了。」

武朝宗差點兒就暈倒在大門口。他想起了韓信,想起了著名的胯下之辱,就自豪地昂起了頭,但腳步快得像跑一樣。

風迎面吹來,颳起了一堵堵牆一樣的黃土,乾燥、炎熱的天氣,被風擋住了,天現出了黃色,樹枝幹燥地、猛烈地搖動著。武朝宗後悔出來了,他很怕這種天氣。一會兒工夫,他就會像從土裡刨出來的土豆一樣。他低下頭,轉進小巷子,走了幾步,風逐漸平息下來,他便拿出煙來,點著,吸了一口,不拿煙的手放在身後,步履依舊沉重。

走了一段路,又來到原來調查過陌生人的小旅館。「沒有可疑的人,那時就應該想到調查村裡的人。可也沒用,這不,都清理一遍了啥也沒發現……」忽然一個念頭像重鎚一樣打擊著他的頭腦。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看著小旅館,但實際上卻什麼也沒看見。緊張的思考讓他變成了盲目的人。「如果兇手不是這裡的人,是外地的,但又不住旅館,也沒有在老百姓家落腳。那只有一個可能……他住在山裡!對,他應該熟悉這裡的環境,所以住在山裡不成問題。再說,那裡最保險,觀察天氣實施犯罪也最方便。啊……」他的內心狂呼著,像是捲起了風暴,那強度顯然壓制住了外面的大風。

十五分鐘後,那輛破警車在街上孩子們的嘲笑聲中,載著武朝宗和他的「哼哈二將」,放著毒氣,攪動著灰塵,向山裡馳去。

那個年代還留有很多群眾運動的痕迹,也是當時一些有識之士嘲弄的對象,殊不知動員群眾、群策群力卻是發源於現代國家的做法。武朝宗雖然不懂得外國的歷史或現狀,但他是個現實主義者,知道人多力量大這個智商中等的人都能理解的基本道理,所以,一到山裡,他先去了公社,要求公社協助。一個小時後,一支由當地人組成的一百多人的隊伍進了山,目的是尋找有人住過的窩棚一類的東西。

這是群山彙集的地方,連綿不斷的山脈至少跨了兩個省,有大面積的原始森林。不過,人們一般是不進去的,但僅僅是人跡所至的地方就大得嚇人了。人們像拉開的鬆散大網一樣,在山裡、樹林里走著,尋找著,驚起各種鳥,在林中飛著,腐殖質的土地上動輒就像閃電般躥過一兩隻小野獸。

太陽似乎疲憊了,發射出的能量越來越小,金紅色的光線穿過樹林的枝杈,染紅了落葉。人們被這懶洋洋的夕照影響了,步履慢了起來,武朝宗只好讓大家回家吃飯。「明天再說。」他對公社派出所所長說。所長點點頭,似乎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來。這就是他的性格,內向、不善言談,如果沒有酒的話,他會一直保持著這半啞巴的風度的。

老鄉,不,也是隊里幹部家的烈性酒,讓所長擁有了雙重性格。

「你說什麼?」他大喊著,油燈在他沉重的呼吸中搖動著,「明天還要搞這人海戰術?我說,你的腦子有問題,對,有問題。別看你是縣刑警隊的隊長,但就是有問題。」他指著武朝宗的鼻子說,那是個歪了的鼻子。

「我不好意思說話,不好意思。因為我是幹部,是所長。不過,這回我不得不說了。明天不上山,不去!」他拚命揮著手,如果碰到武朝宗身上,那力量足以把他掃出門外。

「為啥?」武朝宗不像趙白已經明顯地流露出厭惡的神色。他拿了一顆花生豆,放進嘴裡,細細地嚼著,好像在品味著那特殊的香味。

「為啥?這很簡單,很簡單,最簡單。因為有人肯定知道山裡住沒住過人。」所長打了一個響亮的嗝,只有沒喝酒的趙白能聞到那濃烈、惡臭的酒氣。

「噢?」武朝宗不由得從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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