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以貌找人」

「拳不離手,曲不離口」這句話就是光靠腦子、不會任何功夫的古洛也知道。他帶著新同事胡亮找到了大門的守衛,那時的守衛比現在的保安要讓人放心得多,公安系統良好的管理和訓練多少還能體現在他們身上。這個小夥子高中畢業後,沒通過當時已如登天般難的大學考試,就來當了警衛。他是個早熟且有悟性的人,對人生抱著當時許多想做精神導師的人所提倡的「知足者常樂」的態度,尤其是當時在一個涉外的大賓館裡當警衛也很有些風光。於是,他就笑嘻嘻地聽著古洛的詢問。

「我經常看到他晚上出去,朝那邊走。」他指了指大門右邊的方向。這時朝陽剛剛升起,街道閃著一派金色的光芒,自行車、汽車和過路的行人在不太寬的馬路上擠成一團,除了行人偶爾的驚叫外,就是那些交通工具發出的各種刺耳聲音。這就是早上上班的高峰時間下的城市。

古洛想到死者被殺現場,正好和警衛指的方向南轅北轍。「兇手還挺狡猾,如果真是有預謀的、精心策劃的兇殺的話。」古洛心裡想著,又問道:「早上,你沒看到他出門?」

「沒有。」警衛很肯定地說。

「噢。」古洛有些疑惑,「金太郎應該是早起練功的呀!」

「這附近有公園嗎?」

「有一個,從後門出去就是。」

後門的警衛就有些野心了,對自己的地位並不滿意,他皺著眉頭,回答道:「那個人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從這裡出去。」他說話中氣不足,但卻給人十分肯定的印象。

「那邊有什麼鍛煉的地方?」

「有個公園。」警衛說。

「嗯。」古洛回頭對胡亮說,「去那個公園看看。」

「這人真夠糊塗的。這個公園都不知道,早問我呀。」胡亮想著,跟在古洛的後面走著。

胡亮這種想法對古洛是不公平的,因為這個街心公園是隨著這座賓館修建的,完工不到一年,對從不去認為沒有必要去的地方的古洛來說,他當然不知道。

公園是圓形的,不大,樹木蔥蘢,有些高大的樹木是從其他地方移植過來的,這在當時還是項新技術。如果不是這些蔥鬱的樹葉,大概可以看到公園對面的馬路。公園中心有個石頭圍造的噴水池,當然大概永遠不會噴水的,所以那裡面餵養的金色鯉魚不會受到干擾,就搖頭擺尾地游來游去,吃些遊人扔下的饅頭、麵包屑。池塘右邊的樹林中有一塊空地,是人們晨練的好地方。古洛就看到一個乾瘦的老太太正在那裡劈腿,一前一後的兩腿平放在磚地上,還伸著脖子努力用頭去夠前面的腳尖。古洛忽然想到妻子如果退休後來這裡,和這老太太一樣練習劈腿,那未來的情景鮮明飛速地來到他的眼前,他差點兒笑了出來。

一個留著花白長鬍子的老人一隻手拿著劍背在身後,一隻手駢著中指和食指指向前方,活像座雕像。在這個時間有這些人,是因為他們有的是來晚了,有的是昨晚加班加點了。而大多數晨練的人都回去繼續深度睡眠了。

古洛沒有去打斷這些他認為是為了活命而掙扎的人。「讓他們奮鬥吧。這時候去打擾他們至少會遭到搶白的。」古洛緩緩地轉動著眼睛,似乎要將街心公園看個遍一樣。胡亮著急了,他很不滿意這個老警察,雖然他知道古洛享有盛譽,但他覺得不過是誇大了的傳說,甚至可以說是傳奇。而且這幾天跟著古洛行動,就更讓他懂得「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這句話包含的真理了。他剛想催促古洛,古洛卻向一張長椅走去,胡亮看到長椅上坐著一個人,到近處一看,嚇得他的心不禁抖動了一下。

這是個看不出比較準確年齡的男人,瘦瘦的臉上全是皺紋,小眼睛深深地陷在濃密的眉毛下,如果不是閃著幽光,會以為他是個盲人。半邊黝黑的臉上泛出蠟黃色,另外半邊則是黑色的胎記。胎記後面的耳朵沒有了,他的細脖子,讓他的頭顱顯得很古怪,彷彿飄浮在空氣中一樣。他骨瘦如柴,就是在這夏天也穿著厚厚的藍呢子制服,那身衣服就像掛在衣架上一樣,一伸手就可以取下來。他盯著古洛和胡亮,宛如出土的骷髏在看著發掘他的考古專家一樣。

「累了?想歇一會兒?」古洛搭訕著,坐在「殭屍」的身旁。

「這兒沒殺人吧。你們來幹啥?」說完,他笑了一聲,凄厲得像只貓頭鷹的啼叫。

「眼睛厲害呀。」古洛贊道。他和胡亮都穿著便服。「在裡面蹲了幾年?」古洛也笑著說。

「二十年。」他很冷靜地說。往日的痛苦已經消失在極其痛苦之中了。

「天天來?」

「嗯。」

「這有練武的吧?」

「有。沒幾個把式。」他輕蔑地說。

「不是前幾天有個練八卦的嗎?有些能耐吧。」

「嗯。不像是咱這地方人。他練的是游身八卦,有兩下子。特別是下盤,又穩又快,好!」

「就練練功?沒出啥新鮮事?」

「有。一個黑小子想和他比劃來著。」

「噢,比了嗎?」

「沒有。那小子沒說,是我看出來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

「連著三天都在旁邊看,還是偷偷摸摸的。有時候還笑,還有一次,他走過來了,我看他差點兒要說出來,可又走了。」

「不是這樣吧。」古洛笑了起來,「你一定看到了,或者聽到了什麼。」

「你不相信我的眼力?」

「等會兒我再評價你的眼力。他是怎麼提出比武的?」

「你可真鬼呀。」老人也笑了,他可太像個鬼了,「那小子走到這人跟前,說,看你還有兩下子,怎麼樣?印證印證?我看那人臉色一變,眼光凶得很。他沒說話,就是點了點頭,擺開了架勢。我就知道有熱鬧看了。可就在這時,有人喊了一聲,那要比武的小子應了一聲,對練武的笑笑,說今天有事,後會有期,就走了。那人一直看著黑小子的背影,直到看不著了。」

「喊了一聲?誰喊的?喊的什麼?」

「沒聽清。好像就是走吧這樣的話。反正不是什麼咱聽不懂的話。」

「這個黑小子長得什麼樣?」

「高,個子高,莽壯。要真比起來,那個日本來的怕不行。」

「日本來的?你怎麼知道?」

「偽滿時候,我就挺大的了。小鬼子、二鬼子見得多了。」

「他是小鬼子還是二鬼子?」

「像是二鬼子,不像純的小日本。」

「你能不能再說說這兩個人的長相?」

「行。要是趕上早年,你得回給我些啥。不過,現在不是那個社會了,我也被改造好了。就跟你們說說。」

這個胡亮認為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鬼一樣的老人有著敏銳的觀察力和記憶力,一聽就知道一個肯定是金太郎,而另一個是個長相奇特,尤其是皮膚非常黑,個子一米九五以上,體重至少二百多斤的大漢。

「謝謝你,老爺子。」古洛拿出一支煙,給了老人,並替他點上。

「哎呀!你這麼對我,我可承受不起呀。」老人又發出怪笑。

「興許還得打擾你呢。」古洛笑著說。

「行。只要我不死,天天上午都在這兒。我就喜歡這太陽、這樹、這人,要不,早就不想活了。」古洛趕緊站起身來,把那怪異的笑聲拋在了身後。

陽光緊緊地跟在兩個警察的身後,那份熾熱讓他們感覺到光的質感,似乎是那個老人用手輕輕地扶著它們送客一樣。愛出汗的古洛已經汗如泉涌了。他拿出手帕,擦著額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真想喝點兒啤酒。

「我看這事好像有些眉目了。」胡亮這時很興奮,兩眼閃閃發光。炎熱的天氣對他這樣強壯的年輕人來說,幾乎可以無視。

「嗯?什麼眉目?」古洛眼睛看著前方,心情卻不那麼振奮。今年的夏天真是人們常說的鬼天氣,太陽一出,就是晴空萬里,曬得樹葉都萎縮,但只要來一朵雲,就必有雨,那黑得像要滴下來墨一樣的雲里還帶著陰冷的風。所以今年傷風感冒的人很多,古洛是最怕感冒的了。他憂鬱地看看天,果然,可怕的預感就要得到驗證了,一朵大得遮住了半邊天的雲,正靜悄悄地出現在西邊的空中,但炎熱的空氣還沒有做出反應。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胡亮從側面看著一臉嚴肅的古洛說。

「什麼想法?」

「你是從那個日本人的死因進行邏輯推理的。就是說,金太郎死在一擊之下,這真是致命的一擊,而能打出這一拳的只有武功高強的武師才行。於是,你就想到他很可能是在早上練功時和什麼人發生過什麼事,最大的可能是比武。我不得不佩服你確實有讓人難以置信的想像力,並且這想像力得到了證實,不,是部分證實。果然有人想和受害人比武,但他們是否比試了,我們不得而知,我看下一步可以在這上面下些工夫。」

「你的想像力比我豐富多了。不過,你想找那個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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