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循跡,目擊

和李國雄相比,古洛和胡亮的調查就不那麼順利了。被大部分人認為的劫財殺人,並沒有得到確實的證據,那幾千塊外匯券沒有出現在可能出現的任何地方。能用的線人都用上了,他們幾乎都伸伸舌頭,說:「太歲頭上動土,誰不想活了,殺外國人。」接著就是搖頭。他們估計得不錯,在犯罪的圈子裡沒有傳出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當然,古洛和胡亮並沒有放鬆這條線,但他們同時也進行著有各種可能性的調查,這當然是古洛的想法。不過,這似乎更難一些。原因是死者是個外國人,而他的家屬匆匆地回家了,但屍體還保存在醫院太平間里,金太郎的妻子伊藤說,她過幾天就要回來,清水次郎也說,處理一下公司的事務,他也回來,火化親人的遺體,然後帶回日本。

「老虎吃天——無處下口呀!」胡亮說。後來古洛才知道這個年輕人有好多這種俏皮話。

「線索還是從那個翻譯,或者導遊開始吧。咱們也調不出日本警察的檔案。」古洛說,口氣里也有著些頹喪。他雖然久負盛名,破案無數,但這回卻是第一次跟外國人打交道,心裡有些沒底兒。「可不能這樣,外國人也是人,腦子也是人的腦子,照樣死亡,照樣有謀殺……一切跟中國人沒什麼太大不同。別像個土包子似的,沒見過洋人是怎麼的?而且還是個華裔。」古洛在心底里不斷地給自己鼓著勁兒,可還是多少有些提心弔膽。

計敏佳來到刑警隊,雖然她表情沉靜,和正常人沒有什麼不同,但古洛根本不相信這張臉和那副表情是真實的。

「旅行社的領導找你談什麼了嗎?」古洛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煙,將煙盒扔到桌子上。他有意把話說得輕鬆一些,要不然和這陰沉的天氣合作起來,會對當事人產生不必要的壓力。

「談了談。不是正式的,因為這事並不怪我。是我下班後發生的。雖然有人說,干我們這行的沒有什麼上下班。」計敏佳想起說這話的人,就很生氣,正是那個想追求他的小頭目說的。「這個農村土包子,真不是東西。」計敏佳一說到這裡,心中不由得罵道。

「那也得睡覺呀。」胡亮及時地插了一句,並且滿意地看到計敏佳的眼神。「這些翻譯都長得不錯。學外語的和我們搞公安的女的就是不一樣。」胡亮想起他的大學同學,心情就沮喪起來。

「你每天都幾點回家?」古洛點著了煙。

「你看看我的工作日記吧。」計敏佳拿出一個藍色封面的筆記本。「是個細緻的姑娘。」古洛不由得對眼前這個宛如遇到交通事故的姑娘產生了好感,雖然他是最懶得記什麼筆記之類的東西了。

「嗯。」古洛仔細看了兩遍,讓湊到他旁邊看的胡亮都有些不耐煩了。

「這兩天你回去得晚。上面寫得很清楚,一天和他們一起喝酒,一天是因為一些費用問題和他們交涉。這兩天,據金太郎的妻子說,金太郎都出去了,是嗎?你沒見到他?」

「不,他都在。是我們辦完事以後,他出去的。都是和我一起出的大門。」

「噢,和他妻子說的倒是一樣。他是逛街,還是散步?」

「有區別嗎?」

「好像是有。散步的話,他可能就在附近,或者在賓館的院子內,如果逛街,可能要走得遠些。」

「嗯,你這麼一說,還真有些道理。可我不知道……對了,他好像說是去看夜景。」「又是看夜景。這城市的夜景有那麼迷人嗎?」古洛想起黑暗的小街道,和如同在小街道上點上蠟燭的大街。

「兩次都這麼說的?」

「嗯,對,是這麼說的。有一次我還說,你小時候的街道和現在一樣嗎?他說,差不多,所以才有回憶,才有看夜景的意義。」

「嗯,挺浪漫。他妻子說連那天他被害他總共出去了三次,兩次都讓你碰上了。」

「對,要是……」計敏佳想起那天和北京來的導遊一道喝咖啡的事。

「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巧合唄。」

「他出大門後,走的哪個方向?」

「往右拐,和我相反。」這個城市的人從來不說東西南北。因為城裡的街道並不是筆直的,朝向也不端正。

「你干這個工作有幾年了?」古洛換了話題。

「三年了。大學一畢業就在這裡。」

「也算有些工作經驗了。你感覺這個人,不,是這家人有什麼異常嗎?比如說,什麼呢……」古洛一時想不起舉什麼例子。

「還可以吧。和一般家庭的旅遊團沒太大不同。就是他們很了解中國,華裔嘛。」計敏佳第一次笑了一下,「對咱們市更了解,尤其是他。」

「嗯。我這麼和你說一下,你可能更容易理解我的意思。這個案子有些像圖財害命。他穿著考究,一看就是外國人。也許他還露過富,某個或某幾個歹徒見財起意,就殺了他。從案件表面上看,是這樣的。」古洛看了一眼胡亮,他對這個年輕人確有好感——當然後來他們才真正地成為公安局的第一搭檔——想教給他一些東西,就是他常說的破案的思維方式。這是舶來品,中國人過去翻譯為演繹法,後來受日本影響改為推理,其實就是邏輯(還是翻譯的辭彙)。古洛吸了一口煙,接著說:「但如果不是這樣呢?或許還有其他可能性呢?那麼就會在案發前有些蛛絲馬跡,會有些如果不仔細想想或回憶就失去的異常細節。你好好想一下,他或者他的家人有沒有古怪的舉止、言談或行動,什麼都行。」古洛盯著計敏佳,他覺得這是個有觀察力的姑娘,會提供一些一般人忽略的東西。

「你要是這麼說……」計敏佳沉默了一會兒,從她的表情上看不出在思考或回憶,「有一次,到吃晚飯的時候了,他們都沒到餐廳里來,我就掛了電話,但那天電話交換台出了點兒故障,我只好上樓去找他們。我出了電梯,剛拐進他們住的房間的走廊口時,好像看見一個人從金太郎的房間里出來,好像還聽到幾句話,口氣很激烈,像是在吵架。接著伊藤和清水也出來了,好像在勸解。伊藤眼睛可尖了,她看見了我,就悄聲說了什麼,清水就迎了上來。我說,該吃飯了。他說,對不起,這就下去。我就先下去了。」

「就這些?」古洛的語氣中充滿了疑問。

「啊,就這些啊!」計敏佳聽出了古洛的不信任,於是,她那張漂亮的臉立刻就變得既嚴肅又認真。

「你應該看到的更多些。譬如,你一定看到那個人從哪兒走了?他的身材有多高?等等。」

這次計敏佳沉默了一會兒:「我說的可不準,因為走廊里的燈光很昏暗,那人像個幽靈一樣,一閃就不見了,我估計他是從走廊那頭的樓梯走下去了。可太快了,我雖然努力看,也沒看太清。他的身材嘛……」計敏佳又猶豫了一下,才說,「大概和你的差不多。我確實沒看太清。」她看見古洛嘴角上的微笑,就說:「我是沒把握的事不說,這可是你讓我勉強說出來的。」

「我知道。僅做參考。」古洛還是笑著說。

「你怎麼知道她還看到了什麼?」計敏佳剛一出門,胡亮就迫不及待地問道。古洛沉默了一會兒,等著他的聲音已沒有力量傳到計敏佳的耳朵里。

「人都有好奇心,女人更厲害些。她肯定抬著頭,想越過清水的肩膀看看那個神秘人物。」

「噢。」胡亮笑了。「女人是好奇。」他是從內心裡說出這句話的。

「有事幹了。咱們去賓館看看吧。」古洛在煙灰缸里熄滅了煙蒂。

他那天去放羊。和平時放羊時一樣,他的腦子裡幾乎是一片空白。人的大腦應該是不斷活動的,但他就是能做到讓小腦和大腦分離,於是,人們就可以看到一個瘦瘦的、個子不高的中年牧羊人在夏天的陽光或陰雲下慢慢地跟著羊群走著,而他的思考就像棵樹或草一樣消失在生命的本能中。

過了好長一會兒,他的腦子才開始醒了過來,就像一個要起床的人,伸個懶腰,打個呵欠,過一會兒才開始回憶晚上的夢境時一樣。他想到村子裡已經開會,傳達了上面的指示,以後羊群不能放養了,要圈養,說是對什麼生態好。他不用上面提醒,早就知道這山是越來越禿了,和人掉頭髮就意味著老了一樣,山老了,再也養活不起它的兒女們了,它也需要休養生息,像城裡人有休假,農村人有農閑一樣。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滿意。因為,他給好幾家人家放羊,掙些錢,那些人家的年輕人都去城裡打工了。如果是圈養,他們可能就不用他了,即使用,他還得準備蓋個大羊圈,這可是要花很多錢的。想到這兒,就是一棵樹也要落葉的,一棵草也要枯萎的,他嘆了口氣,坐在了山坡上。

天是湛藍的,雲淡得幾乎看不清楚,青草輕輕搖著,像是在歌唱,因為昨天晚上的雨水讓它們精神抖擻,遙遠連綿的山峰上繞著白雲和霧氣,多美的山!有了它們,他就可以吃得飽、穿得暖,真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被感動了,決心保護他祖祖輩輩賴以生息的這些山。他這個人一旦下了決心,就會鬆懈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