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著嘴,似乎很吃驚,但人的表情是既複雜又簡單的,譬如,吃驚是人類的表情,而驚慌也是人類的表情,應該是有嚴格區分的,但很多人在表達這兩種情感時,卻很難讓人辨別。古洛看到魏有福的小眼睛中那閃爍著的光時,斷定他是在驚慌中。
「沒事,沒事,和你沒事。」古洛趕快安慰他。情緒就像個多產的女人,一種感情會生產另一種,一個接一個,最後人們也就忘了最初的母親是誰了。
「那……」他似乎冷靜下來,「喝點兒水?」他的表情說明他還是沒有完全放下心來。古洛意識到警察對這個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從魏有福的檔案里,古洛了解到他是個有前科的人,曾因為搶劫被判過刑,而且他還是個脾氣暴躁、好勇鬥狠的傢伙。不過,他現在除了那從毛衣下凸起的堅硬肌肉外,卻成了一個謹小慎微、樹葉掉下來都怕砸到頭的人。「挺會掩飾的嘛。」古洛想。
「昨天半夜你去看病了?」胡亮發話了。
「對。」
「你在進醫院或者出醫院的時候,看到什麼異常情況沒有?」胡亮看著對方充滿狐疑的目光,就解釋說,「譬如,有人將一個東西扔在醫院門口的旁邊,或者有人背著什麼東西往醫院走,當然也可能是兩個人、三個人。」
「嗯……」魏有福似乎在認真回憶著,「沒有。街上靜得很,別說人,就是鬼都沒有一個。當時我還挺害怕的。」
「你怕什麼?」古洛問道。
「大半夜走黑道,誰不害怕?」魏有福眼睛裡閃過一道像是恐懼的光。
「嗯,你確實什麼都沒看見?」古洛叮嚀了一句。
「沒有。我要看見了就會說的,這和我又沒什麼關係,我當然要配合政府的工作了。」魏有福看了一眼胡亮帽子上的國徽。
「有道理。」古洛笑著站起了身。
英來是滿族人,「文革」前就參加了工作,那時他高中畢業,由於家境困難,便去財政局當了一名送文件的通訊員。後來就是「文化大革命」,他也很自然地參加了造反派。但他是個頭腦不太靈的人,而且是非觀念和大多數中國人一樣,直到死的那一天還是混淆著。所以,造反派也沒用他,而他卻糊裡糊塗地轉了干。如果以現在的觀點看,他是太有福氣了,可當時幹部不那麼吃香,許多人寧願當工人,因為不僅說起來光榮,也可以避免那無休止的運動。英來卻對此很達觀,一概聽組織上的。現在幹部的地位越來越高,權力越來越大,英來在這個大雜院里就成了一個人物了。
「那天,我真難受,但我好像看見了什麼。」英來見到兩個警察,就像看見親人一樣,很是熱情。
「在街道上?」胡亮疑惑地問道。人是這樣一種動物,對於得到的卻不敢堅信。
「好像是吧。」英來猶豫地說。胡亮盯著他那閃爍不定的眼光,問道:「你能確定嗎?」
「我想我是看到了。從南向北走過來的,我覺得他們是來看病的,就沒仔細看。」
「他們?是幾個人?」古洛問道。
「好像是兩個,一個背著另一個。」
「真的?」胡亮興奮起來。他的心中已經勾畫出當時的景象:兇犯背著被害人走了過來,等英來一離開醫院,他就將屍體丟棄在那裡。「你看清楚他們的長相或者體態什麼的了嗎?」胡亮知道晚上的光線會影響目擊者的視力。
「沒看清。你們也知道路燈不是很亮,而且當時我又很難受,就走了。」
「往哪邊走的?」
「往北。如果往南我就和他們迎面碰上了。不過,雖然那個背人的人長的啥樣沒看清,但好像個子很高。」
「有我這麼高嗎?」胡亮身高一米八三。
「好像比你高,反正很高,興許是背著人……不,我好像看到他的頭了,很高,有一米九以上。」
「謝謝。」古洛知道再問下去,就是廢話了。
出了門,原本陰沉的天空飄起了雨,細風吹了起來。東北的微風不像江南甚至華北的詩人描寫的那樣溫情、浪漫,能引起人惆悵的情感。這裡的人們對這種風有種形容,叫做「嗖嗖的」,這不是聲音,而是人體的感覺,是那陰鬱空氣中的森冷。如果是夜晚,幾乎沒有人不戰慄的。胡亮看著在風中輕輕搖擺的樹葉,說:「魏有福走後,有十分鐘,英來出來的。魏有福大概不是目擊者了。那個農村人比他們晚得多,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看了一眼正在掏出煙盒的古洛。
「那也要查。」古洛聲音不大,但用斬釘截鐵的語氣來形容卻是最恰當的了。
找這個欒宜民倒是很容易,那時的人還比較老實,藏頭露尾的事一般是不會做的,何況這個欒宜民又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所以,古洛向郊區的派出所打了幾個電話,就知道了他的住處。
「住的不近,還不通公共汽車,他是怎麼來的?」胡亮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時還沒有計程車。
「坐馬車,要不就是拖拉機,後者可能性大。」古洛說著,就上了吉普車,坐在胡亮旁邊副駕駛的位置上。
天氣還沒有完全轉好,但已經能透過灰色雲彩的間隙看到藍天了。那是湛藍的天空,純凈得讓人的心都會歡笑,但卻忽隱忽現,飄移不定,透著神秘的氣氛。陽光有時候也和藍天一道鑽了出來,將刺眼的光射向胡亮和古洛的眼睛。
「這人查不查意思不大。」胡亮剛和古洛搭檔,加上他的學歷,雖然久聞古洛大名,也千百次告誡自己要謙虛,尤其在這位神探的面前更要拿出小學生一樣的態度,但他心底深處卻有著一絲反抗的念頭。雖然不強勁,但卻很頑強,像尖銳的錐子一樣,往往刺透他理智的外殼。
「不,要查。所有案件的破綻都是從細節暴露的。細節是什麼,不是明擺在那裡的東西,『細』是我們要心細,調查得細緻,『節』才是客觀事物。也就是說,我們要仔細調查每一個小小的環節。即使看起來,是沒用的,或者按正常的推理是沒用的東西。」古洛今天心情不錯,想教給這個新來的、趾高氣揚的大學生一點兒真正的東西。
「我知道。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是我們偵查工作必須做的。」胡亮帶著不屑的口氣說。
古洛很了解人心,尤其是年輕人的思想,因為他也曾經年輕過。於是,就眯起眼睛打起盹來。
汽車猛烈地顛簸起來,古洛睜開眼睛看了看。車子已經進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東北農村的屯子,前幾天的雨讓屯子里的路變得坑坑窪窪,車走在上面像個醉漢,搖晃得幾乎要側翻過去。
大隊支書微笑著迎接了這兩個城裡來的警察,並將他們帶往欒宜民家。
路太不好,古洛和胡亮將車停在大隊部門前,就跟著支書走著去。
「這人怎麼樣?」胡亮問道。「這才是沒用的調查。」一陣厭煩感湧上他的心頭,古洛故意落在後面。
「還行。咱們都是農民,能有啥?別嚇著他就行,這小子這輩子可能和警察都沒說過話。」支書笑著說。其實,他除了和公社公安人員認識外,連和縣城的警察都沒說過話。
「老實吧?」胡亮還在問。古洛的心情從厭煩變成了嘲諷。「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就不問這些廢話。」想到自己被譽為全省第一神探,他就覺得其實在年輕時他就已經與眾不同了。「神探是天生的。」他再一次堅定了他的信念。
「老實。庄稼人哪有太滑的。這欒宜民在屯子里也是數得上的厚道人,就連他家的狗見人都不叫喚。」支書笑著說。
話音未落,一條黑色的大狗從農家院子里沖了出來,低低地咆哮了一聲,就沖向支書。胡亮反應快,飛起一腳,狗退縮了,但還在威脅地狺狺叫著。
「去!」支書作勢要打狗,「老欒家的,咋回事?把狗拴了!」
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農村婦女快步走了出來。她喝退了狗,說:「是支書大姐夫呀。」
「是。欒宜民在家不?」
「在。」農婦看了看那兩個警察,把他們引進了屋子。
欒宜民在炕上躺著,腦門上全是拔罐子的紫斑,把胡亮嚇了一跳。
他哼哼唧唧地接待了遠方的不速之客,但頭腦卻很清楚,也讓兩個警察吃了一驚,尤其是胡亮。他在吃驚之餘,還有些羞愧。
「我瞅見一個人,不,是兩個。一個好像背著一個。」
「你看清楚了?是什麼樣的人?」胡亮的聲音很急促,雖然在這之前,他沉默了幾秒鐘。
「大個子。呀!個子高呀,能比我猛過一頭。還挺膀,背個人和沒背似的。那時候天還沒大亮,看不清模樣,不過好像長得很黑。」
「那是幾點了?」
「差不多快三點了,再有一會兒天就大亮了。」
「這怎麼可能……」古洛發現胡亮這個自言自語的毛病很不好,他想找機會提醒這個年輕人一下。
「我還能糊弄警察嗎?不信,問問我屋裡的。」
「她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