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病魔的使者 第五節

癌病船的警笛哀鳴著。

在印度洋的海面上,緊急停航後,十幾隻救生艇同時放了下去。

巨輪的警笛,呼喚著投海者。

白鳥在指揮室握著望遠鏡。

四架雷達搜索著海面。

副船長以及一、二、三等水手們都在注視著海面。輪機手們也在用望遠鏡觀察著。

天氣很好,但海上還是一浪接著一浪,並不平靜。

望遠鏡里什麼也沒反映出來,雷達什麼也沒捕捉到,因為望遠鏡也好,雷達也好,都不可能透過波濤望到水底,浪峰之間的東西也很難捕捉到,比較管用的還是人的眼睛。

水手們全體出動,在甲板上搜索著海面,患者們也都打開各自房間的窗戶,向海面上望著。

究竟誰跳海了,一下子還搞不清楚。

在D層的一端有一個劇場,外邊是個大陽台。一個水手看見一個少女模樣的人從那裡跨過欄杆跳到海里去了。

聽說是少女,白鳥馬上想到了夕雨子,他立刻掛電話問護士,護士說夕雨子還在房間里。

他鬆了一口氣,但心裡仍舊象壓了一塊石頭。船上從各國收容了近三十名少女,年輕輕的就跳海自殺,想起來真叫人心裡難過。

石根利秋在緊急停船時走了出來。

他抓住一個水手向了問,聽說是少女投海了,他的兩隻腿立刻發軟了。

他的腦子裡浮現出了一幅畫。

波札那少女依萊奈畫的一幅畫。

石根奔向電梯。依萊奈住在H層,在夕雨子的隔壁。

夕雨子正好在H—6—依萊奈的房間門口,她使勁地敲著門,臉上毫無血色,嘴唇抖動著。

石根把夕雨子抱到自己的房間。

開始搜查了,石根不想讓夕雨子看到搜查的情況。

投海的人是不是依萊奈,還搞不清。石根分析是依萊奈。夕雨子也認為肯定是依萊奈。她伏到桌子上,抽泣起來,什麼也不說。

石根五天前見了負責依萊奈的護士,向她說明了依萊奈的精神狀況,並說明了她畫那幅畫時可能有自殺的想法等。護士回答說沒發現有什麼異常。依萊奈的脊髓上也是定期穿孔注射,她非常討厭,但這畢竟不是依萊奈一個人的事情,所有的患者都討厭。

第二天,護士告訴他說和依萊奈談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用不著擔心,並說已經向大夫彙報過了。

既然這樣,石根也再沒說什麼,醫院方面總會有辦法的。

夕雨子依舊哭泣著。

——也許,不應收容這些少女們,女孩子應該在自己的雙親身邊活著或死去,不應當讓她們孤身一人到這種地方來。

石根這樣想著,他自己又不由得搖了搖頭。

癌病船是與病魔鬥爭的船,人們都希望這裡能出現奇蹟。再說,夕雨子一家住在狹小的公寓里,全家老小鼻子碰鼻子,這種情況下患了重病,讓別人照顧,是更痛苦的。也許夕雨子應該到船上來,究竟怎樣做才算對,石根也搞不清了。

夕雨子一個人來到船上,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好朋友,但她的好友依萊奈,給她留下一幅畫而投海自殺了。

夕雨子由於抽泣而全身抖動著。

癌病船停止了搜索。

搜索了近二個小時,也沒發現少女。這少女就是從波札那來的依萊奈,十三歲。

癌病船向少女投身的大海獻了花,接著船長、院長、副船長、副院長和負責依萊奈的醫生都相繼獻了花,所有的船員們也獻了花,石根拉著夕雨子排在最後。獻花獻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白鳥簡單講了幾句話。船內電視台錄製了當時的情況。

白鳥命令開船。

他正想回自己辦公室的時候,石根帶著夕雨子過來了。石根把依萊奈的畫給他看了,並說明了情況。

依萊奈確實是被死的陰影籠罩著,這一點從這張畫上完全可以看出,但什麼原因迫使她這樣呢?石根也不明白。

因為依萊奈本來是個聰明活潑的少女,而且每天為了學會英語而背單詞,畫也畫得不錯,常常和夕雨子一起談論畫畫,夕雨子也因此而快活了許多。

可就是這個依萊奈,留下一張充滿死意的畫而消失在大海里了。

總好象有點什麼原因。

石根向白鳥談了自己的看法。

他說象依萊奈那樣的少女船上還有,擔心會出現連鎖反應。

白鳥說要借用一下那張畫,他也認為那張畫並不是那麼簡單,一定會有個原因的。

他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倒了一杯威士忌,站在窗口旁。

在這印度洋的巨浪中間,癌病船正以三十五海里的速度前進著,眼前一片海浪。

他拿起了電話,接通了電視攝影組。

他宣布要緊急廣播後,便站在攝影機旁。

「我是船長白鳥鐵善。」

攝影機轉動著,電視上出現了追悼依萊奈的場面。

「從波札那來的少女依萊奈投海自殺了,作為船長。我非常沉痛。依萊奈只有十三歲,但她卻非常多愁善感,她的死,我作為船長是應負責任的。我向依萊奈的靈魂和各位表示歉意。」

他接著說了下去。

他沒有推託,有的只是深深的哀痛。

電視上出現了依萊奈的畫。

「這張畫是依萊奈留給她唯一的朋友——日本少女大月夕雨子的。她六天前畫了這張畫,默默地交給了夕雨子,當時她兩眼含著淚水。夕雨子看了畫後,擔心依萊奈要死去,便告訴了石根並給他看了畫。石根告訴了負責護士,護士向負責醫生講了,醫生又希望神經科醫生來診斷。診斷結果認為對依萊奈還沒有採取措施的必要,各位是志願到癌病船上來的,可孩子們呢,畢竟在想著自己的家鄉,想著自己的親人。依萊奈的房間里掛了七、八幅波札那的風景畫。她畫了一張方才各位看到的這張畫之後,每天都在畫自己的家鄉。據夕雨子講,過去她房間里是沒有畫的。」

白鳥用日語講話,各個房間里的同聲傳譯設備同聲傳譯著,每個患者都能用自己國家的語言聽著講話。

「希望各位好好看看這幅畫,這幅畫暗示著她的死。這是湖,透明而美麗的湖,湖中間橫著一隻象。我不能替依萊奈來解釋,但這明顯的是一幅『死的心相圖』。一個十三歲的少女,得了癌症,她終於畫出了自己的『心相圖』,含著眼淚交給了自己的朋友。」

白鳥停了一下。

「是什麼原因促使她走到這一步,我不明白。依萊奈一直在拚命地記英語單詞……我再一次祝她安息。」

電視上依舊放著依萊奈的畫,畫面動也不動。

電話鈴響了。

是一個操著英語邊哭邊講話的老年婦女的聲音。

「是我不好,依萊奈用生硬的英文單詞和我講話時,我沒有理她,這太傷了孩子的心,我幹了件對不起孩子的事啊!……。」

老婦人的聲音通過電視廣播,各個房間都能聽見。

船長房間里有三部電話,這會兒,三部電話鈴同時響了起來。

白鳥去接了其中一個電話,攝影師忙著拍下了這一切。

是一個講英文的青年人,他聲音顫抖著——

「依萊奈向我說她頭髮脫光了,不好看了。我叫她走,她聽不懂,反倒給我口香糖,我卻把她的口香糖給扔了……」青年哭了起來。

接著是一個老人的聲音——

「迫使依萊奈自殺的是我們這些人。大家都得了癌病,都上了癌病船,可我呢,看到依萊奈到高級病房來玩時卻訓斥了她。真是對不起她,我真想死去,死了以後去尋找依萊奈的靈魂,向她賠禮道歉。我要用一萬美金買下這幅畫,讓依萊奈的父母用這筆錢替孩子修個墳墓,墳墓……。」

老人再也說不下去了。

夕雨子默默地看著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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