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習慣侍候這個女人了,也對她的習慣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比對自己手指頭有幾個簸箕和斗都清楚。「她的心實際上不壞。」如果這個女人給她額外的工錢時(往往不是因為她的工作好,而是因為這個女人心情好),她就這樣想,忘掉了主人發威的時候,那場合讓她想起了一隻母老虎,雖然她只在動物園裡見過一次那種美麗的動物。
她給女主人準備好葯,真多,這個女人並不老,身體也很好,除了腦子有些病外,但吃的葯可真多。雖然她已經侍候她四年了,但有時還會漏掉一兩種葯,如果被這個女人發現就倒霉了,有時要挨個耳光。因此,她每次都細心地將各種藥瓶擺好,從左往右一個個地往外拿葯,還要注意每種葯的數量。最後她給女主人衝上一杯果汁,這個女人要用果汁把葯衝下去。
等女主人起了床,已經九點多了,這是個愛睡懶覺的女人。她吃過葯,就打開電視看,早上她不吃飯。這時她知道自己該去買菜了。當然不光是買菜,而是為了走開,女主人喜歡一個人看電視。
女主人需要的東西都是最好的,蔬菜、肉、蛋在附近的一個高級超市裡買,都是所謂無公害的綠色產品,至於其他的生活用品就用不著她這個農村出身的女人操心了。她走到超市的門口,只差一步就踏進門去了,那時有的服務員會向她打招呼。不過,這次她還沒進去,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她並沒有聽清對方在說什麼,只是覺得是在向她問話,於是,她下意識地轉過頭來,一張黑色的胖胖的臉微露著笑容。她再定睛一看,胖子身後站著一個英俊的年輕人,表情很是嚴峻。
「認識我們吧?」黑胖子笑著說。「當然,這兩個人不就是上回在女主人公司里碰見的那兩個警察嗎?」雖然她知道女主人對這兩個警察有很深的戒心,言談舉止或者平時說話都似乎在給她傳遞著一個信息,那就是離這些惡人遠點兒。但她對警察卻和一般平民百姓一樣,既畏懼又尊敬,不敢怠慢甚至說是願意討好他們。「認識。咋能不認識呢?」她笑著說。
「好,你一定也認識這個人。」古洛遞上了一張照片。他仔細觀察著這個保姆的神情,甚至有些緊張,似乎在擔心著她的反應。
「這人……」保姆猶豫了。一般說來,記住人的長相併不是那麼簡單,文化程度高的人在這方面有著優勢。
「就是上個月找你們董事長的那個人,穿著白襯衫,歲數和我差不多。」古洛啟發著她。保姆的反應一點兒也沒有恍然大悟的樣子,她面無表情地說:「想起來了,那天就是他讓老太太犯了病,差點兒沒過來。」
「對,是他。可他怎麼能讓你們家董事長犯病呢?犯病後他又怎麼樣了?你給我們詳細說說。你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這事很重要,你可不能說謊呀。」古洛一本正經地說。
保姆看看古洛,點點頭,說:
「那天他來家了,董事長,就是老太太一開始不想見他,因為她正和陳主任商量事呢。但這個人,說他叫啥來著,我忘了。董事長就讓他進屋了。我給他送水的時候,看見董事長挺不高興的樣子。過了一陣子,我就聽到裡面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再往後聲音又小了。陳主任就喊我,我進去一看,董事長躺在地上,閉著眼睛,臉煞白。那個人正在往沙發上扶她,陳主任正打電話叫救護車呢。後來車來了,醫生把董事長抬到了車上,那人也跟到車邊。這時候,董事長醒了,我聽那人好像說『等你好點兒了,我再來找你』就這些。」
「好,說得挺好。那人沒去醫院嗎?」古洛笑著說。
「沒去。」
「他就走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那時你們總經理在嗎?就是董事長的兒子。」
「不在,出差了。第二天回來就去醫院看他媽了,急得夠嗆。」
「病得那麼重?」古洛裝做不相信的樣子。
「挺重。」保姆這次說得很乾脆。
「陳主任跟著去了嗎?」
「去了。安頓董事長住進了醫院他才回去的。」
「那是幾點?」
「我沒看錶,但肯定是在總經理補辦完住院手續後,他才回去的,因為這些手續是他辦的。」
「好,就這樣吧。你回去,可別告訴你們董事長見過我們。」古洛叮囑著。保姆點點頭。
陳壽還是那樣滿面堆笑地接待了他們。「有啥事?」這個農民出身的知識分子總是改不了他的口音和用詞。
「沒啥事。你們總經理呢?」胡亮故意把「呢」字發成「泥」的音。
「他不在。出差了,今天晚上回來。」陳壽笑嘻嘻地說,好像沒聽出胡亮的嘲諷。
「你告訴他,晚上我們要找他,讓他在公司等著我們。對了,還有你。」
陳壽似乎愣了一下,但馬上微笑著說:「行。我一定等著你們。」這時,胡亮遞給古洛一個眼色,但古洛裝作沒看見。等兩個人走出公司大門後,胡亮問道:「你不是要讓他看照片的嗎?」
「不,我改主意了。咱們去精神病院,看看那個夏侯夫人。」
他們沒有見到那個女人,不,正確地說,是那個女人沒見到他們,因為她正在強有力的藥物作用下做著充滿了神奇色彩的夢。
古洛對主治醫生說:「她的病嚴重嗎?我們是公安局的,病人的隱私權我們是尊重的,但這事涉及更高的公眾安全,所以你要毫無保留地告訴我們。」
主治醫生是個肥胖的中年人,古洛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面前的這個人和所有的胖子一樣,給人以心寬體胖的假象,實際上脾氣並不那麼好。但他看到警察,就收斂了許多。「很難說,讓我們這些醫生看,她早就好了,比一般這個年齡的人還健康呢。可她不走,我們也不能怎麼樣。把她攆出去?我早就這麼想了。」
「她不是精神病?」
「精神病種類很多,她至少不是嚴重的那幾種。」
「上個月十五號晚上她曾經被送來住院,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很巧,我當時正值班,又是她的主治醫生。」
「那次是怎麼回事?她沒告訴你?」
「他們公司的那個陳主任說,她看電視受了些刺激。不過,那次她確實激動得很厲害,多次暈厥。」
「什麼時候出的院?」
「住了一個禮拜。不過,後來就常常來住院,我們還特意給她留了病房,這是院長的吩咐。有錢人就是不一樣呀。」醫生苦笑著說。
「今天晚上我們要找她談話,沒問題吧?」
「要我們醫生說,沒問題。不過,這要看她願意不願意了。有錢人,彆扭。」
「你說是公安局找她談話,她能同意。對了,那天她犯病住院的時候,那個陳主任是什麼時候走的?」
「這我可忘了。我們醫生只知道看病人,其他的人不在我們的眼裡。」說完,他惡意地笑了。
晚上又下起了雨,今年不知怎麼了,雨下個不停,氣溫也比往年低很多。路燈在這連綿的雨中變得昏暗,街道很濕,低凹的地方積了很多水,反射著水銀燈冷冷的熒光,人行道上有土的地方變得一片泥濘。古洛打著傘,小心地和胡亮走過遠大公司的大門口。他抬頭看了看三層夏侯新生的房間,那裡亮著燈,也許是雨水打濕了窗戶,燈光不那麼明亮。「今晚有好戲看了。」古洛想。但他的心情卻不像這句話一般意義上的輕鬆或帶有諷刺,他有些緊張,也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悲哀。「我們這些人是不能給人帶來福音的,倒像是在夜裡啼叫的貓頭鷹,是不吉利或者死亡的報信人。」
還是那個笑嘻嘻的陳壽來開的門,但古洛剛踏進一步,就敏感地察覺到屋子裡古怪的氣氛——是緊張,是陰沉,是殺氣,是詭異,也許都是,反正是古洛這一生中第一次感覺到的怪異氛圍。夏侯新生坐在總經理的大椅子上,帶著慍怒的表情。旁邊的大沙發上坐著他的母親,那個叫辛文素的女人,她臉色很紅,但不是氣色健康的紅。雖然她用漠然的眼光看著兩個警察,但古洛卻覺得屋子裡的氣氛正是她釀成的。「給客人倒茶。」她帶著膩歪的表情說。旁邊站著的女秘書立刻端著茶壺走了過來。
「客氣。」古洛笑了笑,不等主人發話就坐在了小沙發上,胡亮也坐了下來。
「喝什麼?」陳壽做了一個制止女秘書的動作。
「隨便。嗯,還是茶吧。不過,我得吸煙。」古洛不容反駁地說。
「請便。」陳壽總能說些文雅的詞。
「你們來到底是什麼事?」夏侯新生突然怒吼起來。古洛看看辛文素,這個女人微微一笑,似乎在欣賞自己的兒子。
「好,言歸正傳。我們來是為了你們公司的那個簡萬庫的案子,不過,在我們調查過程中,這個案子像泡了水的饅頭一樣,膨脹了,大發了。」古洛笑著看看胡亮,胡亮這次打算配合古洛,就笑了笑。
「先從這堆案子的開端說起。」古洛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