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風雲突變

胡英傑匆匆忙忙地走著,在這夏天的深夜。街道兩旁的樓房有的窗戶還亮著燈,一輪明月靜悄悄地升起在天空,像是怕人發現一樣,盡量將那本應是晶亮的光收攏得模模糊糊。星星幾乎看不到,當然是在空曠的地方,與此對比,路燈顯得格外亮,卻是一種帶有病態般的光亮,再加上幾分靜謐和寂寥,這夏夜冷清得像是冬天的夜晚。氣溫也確實降了下來,前天的一場大雨,讓秋天般的肅殺提前進入這個城市。街道的邊角上有被大雨掃下來的落葉,只一天就發黃了。

汗水滲了出來,當然不是因為天氣,而是胡英傑走得太快了。「能不快嗎?」胡英傑像是和人聊天一樣地想,「這可是命令,就像部隊上級的命令一樣,咱得以最快的速度執行,不含糊,沒有二話,誰讓咱是干保衛的呢,誰讓咱是人家的下級呢,誰讓他們這麼有錢呢,咱就是一個聽喝的。不過,你們也不要看不起咱,咱掙得不少,不比你一個公務員的處長差。啥?咋的,你們有權,有灰色的、黑色的收入?咱也不差,只要把上邊侍候好了,獎金大大的。大大的,對,大大的。」胡英傑最愛說這個日本式的形容詞了。想到這兒,他不禁笑了,因為他知道今天晚上要是表現好,又可以得到一大筆獎金。「他們從哪兒來的這麼多錢?真是怪了,像是家裡種了一棵搖錢樹一樣。」這個問題讓這個頭腦簡單的傢伙總是想不清楚。「管它呢。反正給咱就行了。咱不操這個心,這不該咱管。咱管的就是揍人,就是保護頭頭腦腦們。」一想到打人,胡英傑興奮得渾身發抖。他是個健壯的人,在部隊干過偵察兵,擒拿格鬥是他最擅長的,也因為這一點,簡萬庫把他像私人保鏢一樣使用。

「這電話來得有點兒蹊蹺呀。」胡英傑光滑的大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想法,這在他來說,是很不容易的。「來得挺急,好像他很著急,對,是著急。能不急嗎?窩裡反了,沒有人不怕這一點。這麼晚叫我,過去只有簡萬庫,就是那個簡總這時候叫過我。『胡黑子,你來一趟。』媽的,這小子就是這麼叫我的,太不把老子當回事了……哼!可你會咋樣?有沒有報應?人在這個世上就講個報應,老人說得對,造的孽,現世報。」想到這裡,就連這個不知道什麼叫仁慈的壯漢都緊張了起來,腳下動得更快了。

已經走到簡萬庫家的樓門口了,胡英傑喘了一口氣,跨著大步走了進去……

他可不是個好事的人,不,相反,他是個與世無爭、喜歡安安靜靜地過小日子的人。這六十多年,他就是這麼走過來的,沒有和人爭吵過,沒有得罪過任何人。如果有人把他的經歷或者形象,抽象地寫成字的話,那就是那個著名的「忍」字。忍讓的回報也是很高的,他退休的時候,已經是處長了。對像他這種沒受過高等教育,也沒有什麼過人之處,更遑論驚人業績的人來說,也稱得上是功成名就了。他目前住得好,吃得好,每天清晨都去鍛煉身體,做那些古洛說的吳剛砍桂樹的運動,和那些想多活些日子的人一起切磋長生的秘訣,雖然切磋來切磋去,人數在不斷地減少。

這一天真沒有什麼異常,當然他不會和公安局的人講的,而是他在內心裡千百次問過自己,答案總是否定的。「真沒有預兆,昨晚睡得很好,連夢都沒做一個。昨天白天更是平靜,也就是晚飯時老婆打了一個碗,這太常見了,這個老婆子手腳越來越不利索了……不,沒有,沒有任何預兆。連噴嚏都沒打一個。」他現在懊悔的是,不應該違反他一生的信條「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可他不知怎麼,心頭一動,就使數十年的清譽毀於一旦。

現在他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樓道里和往常一樣,蒙著一層灰色,這是微弱的晨光。空氣比往日要潮濕一些,讓他乾燥的肺部感到一陣陣的涼爽。他呼吸著這冰冷的空氣,將這種感覺理解為清新。其實據說早上的空氣並不好,因為植物在夜間釋放出了太多的二氧化碳。正當他抬頭呼氣的時候,看見鄰居家的防盜門開著。本來這沒什麼,鄰居是個有錢的單身漢,雖然穿著很時髦,但也遮不住那土頭土腦的氣質,這很讓他看不起,特別是這個年輕人又很傲慢,這更增加了他的反感。所以,要是往常他會理都不理地走過去,也許心裡還要吵罵幾句「這個土包子,還當是在農村呢。」但不知今天怎麼了,他突然心頭一動,就走了過去。「唉!有人沒有?關上門,注意安全。」他都奇怪,今天怎麼有這麼熱的心腸。「我可能本來就是個好人。」他後來一邊回顧著,一邊清算著一生做過的好事。但是門裡沒有回答。於是,他就推開門,想再喊一聲。「這回要是再不應聲,咱就走。」他暗自下著決心。但一股刺鼻的味道讓他的心猛然一縮。這完全是直覺,雖然他從沒聞到過這麼刺鼻的血腥味道。他只看了一眼,多豪華的客廳!一個人躺在華麗的羊毛地毯上,白色的睡衣上沾滿了他可以斷定的鮮血。「死啦?」他有些不相信,就顫抖著慢慢邁開步子,雖然步伐很小,但他覺得似乎要摔倒了一樣。剛走出幾步,他就意識到不能破壞現場。「告訴老伴兒,讓她報警,我在這兒守著。不,還是在門口守著。」他害怕待在這個房間里。

一個星期過去了,經濟處和反貪局等幾個部門成立的聯合調查組,經過相當保密的調查,果然查出拓展房地產公司有許多問題。這個公司實際上是屬於一家叫遠大公司的,類似於子公司。遠大公司收購了這家原本是國營的企業,並上了市,簡萬庫是總公司任命的,他雖然有總經理的頭銜,但必須聽命於總公司的總經理。此人叫夏侯新生,和這個複姓一樣少見,他也是全市少有的著名青年企業家,據說身價上億,而且沒有什麼經濟上的問題,這在企業家中實屬鳳毛麟角,但他還真沒有什麼污點。據說他不太管拓展的事務,知情人說他這個人對下面比較放手。簡萬庫可和他的頭頭不一樣,什麼壞事都敢幹,行賄、偷稅、漏稅這些企業間司空見慣的問題他都有,而且數額較大。由於這個案子涉及人員較多,驚動了市裡,市委書記、市長準備開個專門會議,解決拓展的問題。

「不能說是驚天大案,可也算得上一次不大不小的地震了。」李國雄最近很會轉文,讓胡亮聽得不寒而慄,但他還是笑了。因為最先發現拓展公司,即簡萬庫罪行的是胡亮和古洛,而且正是在他們的一再堅持下,才從一個不起眼、不確定的恐嚇電話案中挖掘出了一個大案。胡亮很是得意。

「我告訴你,我早就覺得那個姬紅雨的案子不簡單,很深奧呀。我們做公安工作的就是要有這樣的敏感性,還要有耐心,要鍥而不捨。」李國雄背著手,面色凝重。坐在沙發上的古洛被他這煞有介事的樣子惹得差點兒笑出聲來。李國雄看到了古洛的表情,臉紅了一下,說:「當然,我這還是年輕時跟古洛同志學來的,但我一直沒忘。」這次是胡亮差點兒笑出聲來。

「這就不簡單,我的記性就不好。比如,領導前幾天說過的話,我早就忘光了,要不,我的仕途不順呢。」胡亮一本正經地說。

「嘿嘿,你這小子就是『撅嘴騾子賣了個驢價——賤到嘴上了』。」李國雄紅著臉說。

「不許罵人!像個領導嗎?」胡亮說。

「你小子,真拿你沒辦法。」李國雄苦笑著說。

電話鈴響了,胡亮接過電話,剛聽了一句,就問道:「地址沒錯吧?我們這就去。」他放下聽筒,臉色凝重地說:「簡萬庫死了,像是被殺。」

「什麼?」李國雄大喊了一聲,「好傢夥,真動手了。想幹什麼?殺人滅口呀。」

古洛已經站了起來,看著李國雄說:「案子越來越大了。」

基本上可以肯定簡萬庫是被殺的,看樣子兇手是個力氣很大的人,但似乎經驗——就是殺人的經驗不足,因此,簡萬庫就有了爭取生存的機會,雖然事實證明這是無益的掙扎。同時,也為此受了多餘的罪,他的身上有七個血洞,睡衣都被染紅了。

「你進來時,門是開著的?」胡亮問那個自認倒霉的鄰居,他叫莫管詩,是個退休的處級幹部。

「開著呢。」莫管詩臉色鐵青,他的妻子在旁邊站著,本來是想來照顧他的,但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比她丈夫更糟糕。

「沒有其他異常情況?譬如,昨晚聽到什麼沒有?」

「沒有。」莫管詩搖搖頭,「本來說要安裝統一數碼大門的,可這些物業,從來不負責任。」莫管詩有個長處,一旦指責別人的時候,他的情緒是最好的。

「我一進來,就看見他躺在那兒,渾身是血。我很鎮靜,先叫我老伴打電話報警,而我呢,就在這裡保護現場。可你知道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想想和一個死人,而且是我討厭的死人在一起是啥滋味……」

「你討厭他?怎麼回事?」胡亮立刻問道。這讓莫管詩又懊悔起來:「說這幹啥?好像我跟他有仇似的,敢情不是懷疑我吧。」他害怕了,「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他死了,讓我討厭。」

「我明白,你先別著急。我們問的是昨晚你們沒聽到什麼嗎?」古洛在旁邊笑著說。莫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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