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下落不明

古洛和胡亮將能想到的可能和案情有關的人,像篦頭髮一樣梳理了一遍,但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而且這幾天來,姬紅雨也沒來再報案,似乎作案的人已經罷手了。如果這樣的話,犯罪嫌疑人很可能會逍遙法外。胡亮有些著急了,在辦公室里坐立不安,但又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就看著窗外。雨在下,這是今年夏天的第一場雨,已經下了兩天了,忽大忽小,陰沉的雲布滿了天空,低低地壓了下來。房間里陰沉沉的,讓人窒息。前兩天的酷熱,被雨洗掉了,已經有人穿起了長袖衣服。這就是東北的天氣。

坐在沙發上的古洛也是百無聊賴,只好喝著茶,吸著煙。煙霧讓房間的光線更加黯淡,他的心情也更加不好。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應該參與這個案子。「難道這真是一樁沒有意思的小案子?犯罪也許是因為失戀,或者變態什麼的。姬紅雨畢竟是個年輕人,社會背景沒那麼複雜,不會和大案牽連上的……難道我真錯了,高估了這個案子的價值?」古洛覺得自己真是上了年紀,做事搖擺不定起來,失去了過去的自信。

這時,門開了,走進來一個滿臉紅光的中年胖子。他是李國雄,管刑偵的副局長,年輕時和古洛一起破過案。「文革」後他一路青雲,步步高升,成為一名從基層刑警提拔上來的副局長,這在公安系統中是不多見的。警察的提升在所有公務人員中可以說是最慢、最難的,像古洛臨退休時,按行政級別還只是個正科級。可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就連大偵探古洛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也正因如此,李國雄就更對自己的成功感到自豪,更躊躇滿志,說話的腔調也變得更不倫不類了。可他一見到古洛就有些心虛,雖然古洛已經退休,就像一個過氣的電影明星,只有一些同時代人還能想起他那榮耀的歷史,但李國雄仍然有些畏懼他,這畏懼當然是出於尊重。所以,胡亮才老對古洛說:「李國雄是個少見的好人,也是個好領導。」可李國雄對古洛也確實經常惱火,嫌古洛太不尊敬他了。「不管咋的,我是領導,『縣官不如現管』,你天大的能耐也得歸我管。」這當然是他心裡想的了,但在古洛面前他是一句也沒泄漏過,這就是當領導的修養。

「來啦。」他像「哼」了一聲一樣。古洛知道李國雄對他的看法,就裝作恭敬地站起來,說:「啊,來了一會兒了。」李國雄笑了:「坐,坐,你是我的老領導了,這是幹啥?」胡亮也笑了,他知道今天李國雄的心情會好的。

「那個案子怎麼樣了?」胡亮立刻就明白李國雄問的哪個案子,急忙回答道:「正在調查。」

「有啥線索沒有?」

「暫時還沒有,但這案子還是……」

「還是挺有意思的,是不是?小胡,我都說過多少次了,咱們警察可不能從興趣出發。我有次去醫院看病,有個醫生和我嘮嗑,還說這事了。他們醫生也是看到一個得怪病的,就想搞出些名堂。我就不同意這種做法。我們警察更是如此,工作的輕重緩急要看形勢,知道嗎?」他一邊說著,一邊偷偷從眼角瞟了一下古洛。他知道胡亮這種想法是從他師傅那裡來的。但那個黑胖老頭子像是沒聽到一樣,繼續吸著煙。這讓李國雄有些惱火。

「可這案子確實挺重要的,恐嚇電話,在我們市不多見,還動用暴力,這案子後面一定有重大的背景……」

「行了。現在東郊發生了一樁重大兇殺案,市裡很重視,政法委書記也來局裡了,要限期破案。對了,你不也參加會議了嗎?那邊缺人手,你也是知道的,先把這不緊不慢的活兒放放。老古願意幫忙也可以去嘛。」李國雄又看了一眼古洛,古洛像犯罪嫌疑人行使沉默權一樣,就是不說話。

「我知道。那案子簡單得很,就是那兄弟倆乾的,現在正在逮捕他們呢。插翅難逃,還要什麼人?完全是浪費。」胡亮說。

「什麼插翅難逃?這倆傢伙鬼得很,誰知道跑哪兒了。你還是給我親自督陣,刑警隊長是幹什麼的。」李國雄生氣地說。他的臉本來就是紅的,現在成了紫紅色,嗓門很大,喘出來的粗氣聲更大。胡亮一時語塞,他很了解案情,而且他有十足的把握抓住兇犯,但李國雄就是不聽他的。

古洛還是沒說話,因為他確實沒話可說,所以他就學他所諷刺的那些肚裡空空的蠢貨一樣,裝深沉。

電話鈴響了,真是及時雨一般,屋子裡的尷尬被這清澈的鈴聲制止住了。

「喂,對,我的聲音你都聽不出來……什麼?太高興了。」胡亮臉上溢出了笑容,古洛馬上就明白了,不由得舒了一口氣。李國雄還沒反應過來,正想著怎麼讓胡亮親自去抓那個案子。他了解這位年輕的刑警隊長:聰明、有能力,但很倔強,對付領導很有一套,對不願意或想做的事,很會見機行事,不是硬頂就是軟泡,是個棘手的傢伙。

「果然在那裡。好!幹得好!給你們記一功……當地很配合?那當然,天下警察是一家。」

胡亮把話筒拿到離電話機一寸左右的地方,稍停了一下,一鬆手,話筒落了下去,發出清脆的聲響。

「行了,兄弟倆雙雙落網,不費我軍三分力。」他背對著李國雄,像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李國雄似乎反應過來了。

「你說的那兩個傢伙已經被抓捕了,在東興市。我說怎麼……」胡亮看到古洛的眼色,就把後半截話壓了下去。

「是嗎?肯定嗎?」李國雄興奮地說。

「那還有假?這可是大案呀。」

「好,好。我馬上給局裡彙報,對了,還有政法委。又打了一個漂亮仗。」李國雄右手握成圓圓的拳頭,擊打了肥厚的左手掌一下,發出「噗」的一聲,不像他想像得那樣響亮。

「你趕快把詳細報告弄出來。」李國雄說著就往門外走去。

「那……這恐嚇電話的案子還繼續查嗎?」

「當然要查,一定要查它個水落石出。」李國雄轉過臉來,一臉嚴肅地說。

「行。」胡亮答道。

等李國雄響亮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胡亮這才轉過臉來對古洛笑著說:「看,他的忘性多大。行了,又支持咱們了。」

古洛只是苦笑了一下。他知道李國雄的支持固然不可缺少,但找到案子的線索更重要。

電話鈴又響了,古洛似乎聽出了電話鈴中的語言,從不相信直覺的他,這次卻一躍而起,但胡亮還是趕到了他的前面——有時人們的直覺是相同的。

「喂,我就是。什麼?你慢些說。」胡亮一邊按下了錄音鍵,一邊給古洛示意。古洛立刻拿起另一部電話,打給了技術部門。

「查查現在正打給胡亮的電話號碼是哪裡的,機主是誰?」

胡亮一直靜靜地聽著,有時提一兩個小問題。三分鐘後,對方掛斷了電話。

胡亮正要打開錄音,技術部門調查結果來了,那是部公用電話的號碼,在市中心公園附近。

「要費事了。」古洛笑著說,「打開錄音吧。」胡亮開了錄音。聽聲音打電話的像是個中年人,至少是壯年人。電話內容也是經過反覆思考過的,很有邏輯性。

來電說,要揭發一樁大案,主犯——其實就這麼一個犯人——是樊高,就是姬紅雨的父親。電話中說樊高在被判刑前,就知道自己逃脫不了法網的制裁,於是和另外一個同夥,叫劉詩白的,一起將大量贓款藏了起來。審訊時,兩人咬住說揮霍掉了。當然錢款有四分之三的數額是公安局不知道的,如果按他們的詐騙數額,應該被判更重的刑。

胡亮問對方為什麼現在才想起來揭發,對方說他原來是在信守諾言,即這件事只有他和劉詩白、樊高知道。出獄後,三人平分贓款,但沒想到劉詩白死在獄中,樊高出獄後不但不認賬,而且還將這事告訴了自己的女兒。後來,樊高怕女兒揭發,就又找他僱人恐嚇姬紅雨,並毆打了她。他聽說公安局已經立案追查了,很害怕,就想將實情說出來,還問這算不算自首。胡亮讓他本人來刑警隊自首,他卻推託說自己也沒有證據,就是說,他也不知道樊高將錢放在哪裡了,而且具體數額也不知道。當初,因為他幫助過樊高和劉詩白,他們為了感謝他,才算了他一份,但沒來得及說細節就被抓了。胡亮還是催他來自首,說:「電話自首不行,再說我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等情況,怎麼能算自首呢?」對方沉吟了一會兒,說他再考慮考慮。

古洛反覆聽了幾遍錄音,把每個細節都搞清後說:「有些意思。」

「你說他說的是真的嗎?姬紅雨騙了我們?」胡亮多少有些沮喪地問道。他雖然是個老資格的刑警,見過多少污泥濁水、古怪離奇,但依然保持著純真的心,這有時會對破案產生負面的影響。古洛卻更喜歡自己的徒弟是這樣一個人。「信任別人,這才是我們警察的本質。因為大多數人是好的,他們渴望他人相信自己。」

「還有樊高、姬芳,他們都在說謊,都在欺騙。」古洛說。

「為什麼呢?」

「這就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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