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驚慌失措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睛瞪得很大,烏黑的眼珠里充滿了恐懼。她的手很美,白皙、修長,纖細的手指拿著一塊小小的手帕,這種姿態讓現在的人看起來有些落伍。現在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喜歡用紙巾,在身體各處亂擦一氣。胡亮注意到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她的連衣裙式樣讓人回想起八十年代初,花色也很素凈,白底淺色的碎花,顯得清潔、大方。配這身衣服的人自然長得也很潔凈,是的,只能用「潔凈」這個詞。她膚色白皙,皮膚嬌嫩,讓人覺得塵土永遠不會落到那上面,因此,高價的化妝品就與這張臉無緣了。她的嘴和鼻子都很嬌小,眉毛又長又細,沒有塗抹的痕迹。額角上細細的青筋很清晰,但並沒有鼓脹,在白皙的皮膚下面構成一小塊美麗的圖案。她停止了說話,抿著嘴唇,鼻翼翕張著,據說小動物一旦受了驚嚇就是這副模樣。
「你不要著急,慢慢說,我好記錄。」胡亮裝腔作勢地用右手背拍拍拿在左手中的小筆記本。其實,剛才這個女人說的話,他幾乎沒有聽懂。「簡直是口齒不清,頭腦混亂嘛。」他想。但他立刻為自己的冷酷感到羞愧,胡亮總是對漂亮女人心軟。於是,就用緩和的語氣說。
女人似乎沒有聽懂胡亮在說什麼。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裡面並沒有現出機敏的光彩。她愣了一會兒,抬頭看看站在胡亮身後的古洛。古洛以為她會流露出求救的神情,但立刻發現這雙美麗的眼睛並沒有焦點。
「對我視而不見。」古洛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本來是要去一個朋友家,一起商量去旅遊的事。不,嚴格地說,他不是自願的,而是在他老婆子的脅迫下,勉強走出家門的。路過公安局時,他不知怎麼腳步就拐了一下,然後就那麼自然地來到了胡亮的辦公室。他看著舒服地坐在辦公椅上的胡亮眼睛裡嘲諷的笑,很惱火,但還是控制不住自己,一邊隨著胡亮的手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一邊在腦子裡編著來這裡的理由。他想到過幾天就是他生日,於是,一個主意如電光石火閃動了一下。「說請他參加我的生日……那叫什麼來著,就是現在年輕人愛說的……對,叫什麼派對,真拗口,就叫晚會吧。」他剛想立刻就說出來,但轉念一想,胡亮會說,來個電話不就行了,何必冒著烈日來呢。「這小子很狡猾,我還得把借口弄得圓一點兒。」正當他為自己的尊嚴絞盡腦汁的時候,這個女人就進來了。
「您就是刑警隊長?」她說話很沖,像是個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女人,當然要包括家庭教育在內。在我們今天的社會裡,也許後者更重要(其實據說過去也是如此)。胡亮和古洛一樣,差點兒被激怒了,但胡亮的眼光很敏銳,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姑娘天生麗質。「柔弱的女人……古典美……林黛玉式的……」一瞬間幾個辭彙飛快地在他腦子裡閃了幾下。於是,胡亮便冷靜下來,臉上現出溫和的表情,不過,眼睛更重要,眼神要那種厚道、同情、沒有一點色情的,他知道他的這種神情很能打動女人,比庸俗的微笑要好得多。
「我是。你別著急,坐下來,慢慢說。」胡亮也不看女人坐下沒有,就拿起一個紙杯,放了一些茶,到開水器那兒接上開水,再走回來。這一連串的動作是那麼自然,既從容不迫,又敏捷迅速,當然不是飯店服務員那種嫻熟的職業訓練的結果,但這都讓古洛佩服得不得了。「嗯,像個成熟的偵探了。」古洛想。
女人看到這個英俊的警察,似乎頓生好感,雖然她沒有流露出絲毫為剛才的失禮感到羞愧的表情,但臉上的肌肉已經鬆弛了下來,眼神也穩定了許多。
「茶不好,請喝吧。」胡亮伸出右手掌,指指冒著熱氣的紙杯,「有什麼事說吧。」
女人沒有理會茶杯,她身子微微前傾,兩手放在腹部,抓著一個皮手袋,很貴重的進口真皮手袋。
「有人恐嚇我,我可能有生命危險,這不是危言聳聽。我死了或者活著都不要緊,我是個什麼都不怕的人,在死亡面前我也不會屈服。但你知道我還有個母親,我父親死得早,是她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她的工齡早都買斷了,身體又不好,如果我不在了,她怎麼活?我……不……」她的聲音哽咽起來,眼睛紅了,鼻頭也紅了,大眼睛的眼角搭拉下來,很不好看。
「先別哭,別哭!你看,你要告訴我們什麼,我一點兒都沒弄清楚。你慢慢說,先喝口水,好好想想,要有條理,譬如從你叫什麼,在哪裡工作開始。」
女人止住了抽泣,她直愣愣地看著胡亮,似乎在努力弄懂胡亮說話的意思。古洛已經看到她兩次有這種眼光,就斷定這是這個女人的一個特點,如果不是智力有問題的話。
「好。」女人點點頭,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匆匆地喝了一口水,被燙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很痛苦,但她沒有叫出來,只是用手捂住了嘴。「她很有忍耐的精神,看樣子出身不錯。」古洛最近正在研究出身對人的成長及人格的影響。和過去所有的研究一樣,他只是在腦子裡想著他抓獲的犯罪分子的個案,根本不看理論方面的著作,也不做資料的收集整理,但他認為收穫已經很大了。「反正比那些從書本到書本的書獃子強得多。」他總是很有信心的。而這個女人現在的作為讓他打消了對她最初的印象。
「我叫姬紅雨,今年二十四歲,大學畢業,學的是財會,現在一家企業就職,是財會部門的負責人,我們叫總監。最近……」
「公司叫什麼名字?你在那裡工作多長時間了?」胡亮打斷了她。
「拓展房地產公司,是做房地產的。我畢業後找了一年的工作,去年才到我們公司就職的。」說完後,她看了看胡亮的表情,自己也差點兒笑了出來。古洛卻搖搖頭,表示很理解這個姑娘,現在的工作實在不好找。
「是什麼性質的公司?國有的,還是民營的?」胡亮微笑了一下,問道。
「民營的,但過去是國有的,後來實行股份制……不過……」女人有些焦躁起來,她略一沉思,就用很快的口吻說,「這和我的公司沒有關係。我最近經常接到匿名電話,恐嚇我,說讓我管好自己的嘴,免得惹麻煩。開始時,我以為是惡作劇,您也知道現在的人無聊得很,打個匿名電話,在網上罵罵人、聊聊天,生活真是太枯燥了。但後來我就覺得不對勁兒了,一是電話來得頻繁了,過去不過是一個星期,甚至十天左右才來一個,但最近卻隔一天就來一個。而且說的事更莫名其妙了,說我應該知道什麼是保密,還說人在小時候要靠家,大了就要另有依靠,如果沒有的話,下場會很悲慘。這不,昨天晚上又來了一個,說什麼算賬的時間要來了,讓我準備好恭候死亡的來訪。我聽著不像是開玩笑,比一般的惡作劇嚴重,所以我思忖再三,就來了。」
「聲音是什麼樣的?男的?女的?多大年紀?那聲音你熟悉嗎?」
「不,我不熟悉。而且聲音很古怪,不像是正常的人的聲音。怎麼說呢,很尖。但即使如此,我也可以肯定是個男的。年齡不會小,至少是個成年人。」
「何以見得?」胡亮文雅得讓人覺得肉麻。
「他的遣詞用句。雖然沒說幾句話,可我憑經驗可以聽得出,他是個成年人,有一定的文化修養。」
「她憑什麼這麼肯定?真是她說的經驗嗎?」古洛滿腹狐疑地想,但他沒有說話。胡亮卻點點頭,同意了姑娘說的話。他接著問道:
「嗯……你得罪過什麼人嗎?或者說你手裡有他人的隱私嗎?」
「沒有。」姬紅雨堅決而又迅速地搖搖頭。
「肯定得太快一些了吧。」胡亮笑著說。
「不,一點兒也不,這個問題我想了好久了。說實在話,我是個平民百姓家出身的人,既沒錢又沒勢力,學習、工作全靠自己,稍微不慎,飯碗都得砸了,我能不小心謹慎嗎?對所有的事情我都奉行一個原則,那就是三思而後行。從第一次接到電話後,我就翻來覆去地想,有誰跟我過不去呢?儘管那時我還不太上心。現在我更是仔細地想過了,沒有!」
「也許在不經意之間,看到或聽到了什麼?」胡亮覺得這事有些荒唐,但還是追問道。
「不,我都想過了。我的生活很簡單,每天就是所謂的兩點一線,我甚至都分不清昨天和今天了。休息的時候,我就在家看看書,聽聽音樂,幫著媽媽幹些家務。」
「你沒有男朋友?」古洛忍不住問道。雖然他和胡亮一樣,認為現在的姑娘喜歡大驚小怪,而且很脆弱,至少在神經上。但職業習慣和無聊的生活還是讓他忍不住了。
「有過,但是吹了。」姬紅雨坦然地說。
「有過?噢。那……」胡亮的話音未落,姬紅雨便搶過來說:「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是他要黃的,應該是我恨他。」
「那你恨他嗎?」古洛也不待她說完,就緊逼了一句。
「我……恨他?」姬紅雨的口氣充滿了輕蔑,「還不至於。但也傷心和恨了一陣子,但那是在恨自己,恨自己太不自尊,太淺薄,和那麼個人好了。傷心的是,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