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軍,先鋒營。
一爵酒傾倒入腹中,魏延胸中的鬱悶還沒有排解,那澆下去的彷彿不是酒,而是熱油「嘭」的一聲燃起了煩愁的火焰。
趙直悠閑地用兩根指頭端起酒爵,自在地呷了一口,閉著眼睛細細地品咂著,玩味著,贊道:「魏將軍打哪裡尋來的美酒,果然醇洌爽口!」
見趙直這般舒坦快意,魏延不無羨慕地說:「元公好興緻。」
趙直一口飲完爵中酒:「我閑人一個,既不燮理政務,又不摧城拔寨,比不得將軍,國之棟樑,社稷基石。」
魏延悶悶地嘆口氣:「我是什麼國之棟樑?說來,還不如做閑人!」
趙直微微乜起眼睛:「哦?將軍何以自輕自賤,這三軍上下,誰不知將軍乃軍中巨擘,哪一次大戰少得了將軍。」
魏延嘲笑了一聲:「虛詞罷了,不作數!」他又滿斟了一爵酒,依舊是一飲而盡,酒水下肚了,卻始終悶悶不樂。
他把酒爵一頓:「元公,你這幾日去看過丞相,丞相的病如何,能否好轉?」
「不好說。」
魏延揪著兩道眉毛:「唉!」
「文長何故哀嘆?」趙直用玩味的目光望著他。
魏延不甘地說:「丞相這一病,只怕就要退兵了。」
「退兵就退兵,丞相病重不起,三軍無帥,也該退兵。」趙直說得很輕鬆。
魏延棱起了眼睛,血紅的酒意從眸子里翻出來:「十萬大軍出動,在五丈原耗了半年,說退就退,兒戲!」
趙直心中一跳,不動聲色地說:「文長這是何意?」
魏延醉意浮起,噴著焦躁的火說道:「丞相若早聽我言,出奇兵穿子午道,旬日之間長安已在掌握,關中之地盡歸我所有,此時別說是耗在五丈原種田,只怕已去洛陽墾荒了!」
趙直聽著魏延這沒顧忌的大言,眉心一聳,倏忽又鬆開,他露出一絲弔詭的笑:「文長果然腹有經綸,好個志向!」
「有志向又怎樣,奈何丞相不聽,數年北伐,寸土未辟,寸功未建,徒勞民力,空竭府庫,朝中非議不斷,將士寒心徹骨!」魏延越說越惱恨,砰砰地捶著酒案。
一滴冷汗從趙直的鼻尖滾落,一顆心向上一躥,他按了下去,強作鎮靜地說:「可丞相如今重病,他為三軍統帥,至此非常之時,顧慮大局,權行退兵耳,至於他日該如何改變行兵之策,以後再說。」
魏延哼了一聲冷笑:「一人病重,便致國家疲敝,所謂忘身為公,盡心無私,便是這樣么?」
趙直只覺莫名寒氣穿透骨髓,魏延心中的怨氣太深太厚,他對諸葛亮雖然面上恭敬畏懼,其實心裡積攢了太久的讎隙。諸葛亮在一日,在那威壓下,他便強忍得一日,諸葛亮一旦江河歸海,誰能束縛得住這隻憤怒的獵豹呢?
魏延瞠著兩隻圓滾滾的眼睛:「元公,你和丞相甚有私交,你說,丞相是何等心思?自他秉持國政,十餘年間,那手中權柄不讓出一分一毫,他是當真全心為公,還是貪戀權柄?」
趙直乾笑了一聲:「我一介閑人,承蒙丞相瞧得起,做了府中的食客,與丞相清談耳,軍國政務一概不懂。」
魏延喝了半日悶酒,說道:「元公,你為占夢大師,可否為我解一夢?」
「好,文長但言。」
魏延慢慢地回憶著:「我昨夜夢見頭上生角,不知佔在何事上?」
趙直心中狂跳,手心竟滲出了汗,他努力讓自己顯出喜色:「頭上生角……文長為軍中猛將,所謂麒麟之才也,麒麟有角而不用,此為不戰而賊欲自破之象也!」
「不戰而賊欲自破之象?」魏延疑惑。
「然也,」趙直洒脫地一點頭,「不戰而賊自破,不謀而事自成!」
「不謀而事自成?」魏延眼睛亮了。
趙直故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凡事有急而操切之,亦有慢而隱忍之,將軍此夢,佔在後者,若能忍耐,不行貿舉,善莫大焉。」
「忍耐……」魏延低喃,笑容在酒紅的頰邊漸次開放,他像是想通了什麼,爽朗地笑了兩聲,拱拱手,「多謝元公良言!」
趙直謙讓地一揖,兀自低了頭飲酒,眸中一點森冷的笑落在了酒爵中。
孩子在花團錦簇的庭院里奔跑,滿院的花開得潑辣鮮艷,猶如一面編織精美的氍毹,一直鋪到目力不能抵達的天盡頭。
「小二!」是誰在喊他,他回頭看去,爹娘倚著竹簾,明晃晃的光芒映著他們含笑的眼睛,真像碧水裡遺留的珍珠。
他咯吱咯吱地笑開了懷,嘴裡缺了牙,他應了一聲,卻轉了個彎,跑出了院子。
他看見一株大桃樹,蓬蓬如車蓋的樹冠撐開成一把打傘,樹梢上結滿了粉紅粉紅的大桃子,像是亮在天上的無數盞明燈。樹下站著許多孩子,他們跳著鬧著,想要去摘樹上的果子,卻是夠不著。
「你能摘到么?」有人拉住了孩子的衣襟。
孩子自得地昂起頭,他把外衣褪去,上衣打了個活結,袖子挽得高高的,雙手環抱樹榦,「噌噌噌」地爬了上去。他像一隻敏捷的松鼠,越爬越快,很快就爬到了樹上,將一個最大最圓的桃子摘在手裡,沖著樹下招搖地晃了又晃。
樹下的孩子爆發出一片興奮的歡呼,有的鼓掌,有的跺腳,有的哼起了自編的小曲,有的搖著胳膊滿地里跳舞。
「諸葛亮真厲害!」
「扔下來,把果子扔下來!」
他們喊叫著,誇讚著,鼓勵著,孩子越發地得意了,一個接著一個摘了桃子扔下去,無數的桃子紛紛墜落,像是一盞盞明耀的紅燈在半空中閃逝。孩子們彈起身體,四處捕捉著下降的桃子,接住了的舞之蹈之,接不住的垂頭嘆息。
孩子朝樹冠中心爬去,他看中了一隻更大的桃子,身體匍匐成一條彎曲的弧線,手掌扶著伸展的樹榦,一點點挪動著。可是忽然,那樹榦撐不住孩子並不沉重的身體,向下猛地一彎,孩子失去了依附的重心,從高空直直地跌落下去。
孩子們驚呼起來,許多手都伸向空中,想要接住孩子的身體,孩子在半空中驚駭地大呼,他向上揮舞著雙手,似乎想要抓住點什麼東西,可是急速墜落的時候,滿手抓來的都是無形的空氣。
身下一沉,一雙雄健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氣,扭頭一看,一雙清澈的眼睛含了關心和嗔責凝看著他。
「小二,你又調皮了!」他溺愛地埋怨道。
孩子吐吐舌頭,忽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叔父,你來了!」他歡喜地叫了起來。
叔父也開心起來,抱著他滿地打著轉,一面轉一面大笑,他跟著叔父一起笑,內心深處無比的喜悅。
叔父的笑聲漸漸消弭,那溺愛溫情的擁抱也像霧氣一般散開無蹤。
面前有層迷霧緩緩盪開,孩子置身在青山綠水,哦,他發現自己不再是孩子,而成了一個清俊靦腆的少年。
這是隆中么,水流旖旎,山巒起伏,農人的歌謠隨風飄飛,像風箏一般飛向高渺的天空,空氣里擴散著淡淡的花香,像酒一般迷醉了人的心。
「孔明!」甜絲絲的聲音在叫他。
他一回頭,看見一座草廬的廊下立著一個粉妝的女子。
「二姐!」他笑著迎了過去。
女子手裡捧著針黹,她點點少年的肩膀:「瞧瞧,外衣上好大一個洞,脫了,二姐給你補。」
他嬉笑道:「脫了多麻煩,就這樣縫吧。」
女人瞪了他一眼:「身上連,討人嫌,你想討人厭棄,將來討不著媳婦么?」
他笑著紅了臉,聽話地脫下外衣,女子挽過衣衫,牽了針線,認真地補將起來。那一雙纖長白皙的手飛上飛下,指尖連著細細的線條,彷彿在挽著一朵花,花瓣戰慄,花蕊搖曳,讓他看得出了神。
左穿右出的針線來往如飛,彷彿編織出夢幻般的色彩,一切的場景都模糊了,他似乎聽見了許多的聲音在呼喊他,像天上落下的輕雪,揉在耳邊,不冰涼,卻很柔軟。
是他的朋友,他的至交,他們捧著酒罈子,抱著書冊子,抬著棋盤子,擊著缶,唱著歌,歡暢的聲音和著高天上的燕啼,清澈美好,又意氣風發。
真是絕美的場景啊,生活像釀在窖里一壇酒,理想發著酵,歡樂勾著麴,這浪漫的、詩意的青春圖畫啊,那麼讓人留戀,讓人永世難以忘懷。
只是一瞬間,那完美的圖畫被撕裂了,醇香的酒味沒有了,朋友的歡歌消失了。陽光忽然退縮到了黑暗的背後,硝煙、鼓號、死亡充斥整個世界,他看見血流漂杵、屍橫遍野,萬里山河被千萬鐵蹄踐踏,碎成了爛泥一般。
高高的台層壘起來,袞服冠冕的皇帝站在上面,他在萬千人群中向自己招手,熟悉的微笑彷彿被調得最明亮的色彩,他昂揚的聲音被溫暖的風盪起來,盪向渺遠無垠的天空。
孔明,你等著,總有一日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