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魏軍中軍營。
地圖展開了,山川河流像蛛絲似的,緩緩地編織成一張偌大的網路,司馬懿舉起手,敲了敲地圖:「諸君以為諸葛亮當爭何處?」
帳內諸將都把目光望向那面垂在壁上的大地圖,卻沒有立即作答,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不想出風頭。自從張郃身死木門,魏軍私底下紛傳張郃死於借刀殺人的陰謀,這念頭太陰損,拿不到檯面上來,見個光必死無疑,但總也按捺不住那荒唐的胡思亂想。當初人人都知道張郃對司馬懿太過囂張,自以為是元勛舊臣,全不把這個皇帝昔日的府邸伴讀放在眼裡,結果卻落得個慘死的下場。堂堂張郃尚且如此收場,諸將自此都服膺司馬懿的權威,沒人敢在他面前張狂不恭順。
司馬懿見眾人不吭氣,不禁笑了一聲:「怎麼,諸將尚有顧慮否?」他索性不待他們開腔,自顧說道,「前方戰報,諸葛亮兵出斜谷,諸將以為他當兵向何處?」
這是第二次問詢,顯見司馬懿是真想聽聽眾將的意見,而不是欲擒故縱。
郭淮微一拱手,說道:「大將軍,末將以為諸葛亮當爭渭北。」
司馬懿眯了眯眼睛:「怎講?」
「諸葛亮兵出斜谷,必是為北渡渭水,以切斷隴右水上通道。故而我軍當在渭北設營,御諸葛亮於渭水之南,若蜀軍有渡渭之圖,我軍正可趁其半渡而擊之。」
司馬懿背著手踱了幾步,似乎在思考郭淮的話:「伯濟之言雖合兵法,可我以為諸葛亮必定不會放棄渭南。」
他在那面地圖前停住,手掌覆上去,輕輕划過渭水以南的廣袤土地:「渭南土地肥沃,民眾殷富,若此地為他所得,則為其屯兵倉房也。我以為,我軍當南渡渭水,在渭南紮營,俾得渭水兩岸皆不落入諸葛亮之手。」
郭淮一驚:「在渭南紮營,豈不是背水而戰?」
司馬懿抱住手臂,眉峰輕輕一挑:「置之死地而後生,與敵國爭鋒豈能退縮?敵爭之,我當爭,敵不爭,我亦當爭!」
「諸葛亮會不會東出武功,與我爭長安?」胡遵疑疑惑惑地問。
司馬懿思索著:「出武功乃奇兵突進,非勇者而不能為,諸葛亮用兵謹慎,應不會犯險」,他望著那面地圖,目光在渭水一線緩緩滑動,「我猜,諸葛亮會屯兵」,手掌重重地覆在地圖的某處,沉穩有力的聲音也落了上去,「五丈原!」
眾人聽得司馬懿擲地有聲的斷言,半分疑惑半分驚異,一道道目光凝聚在「五丈原」這三個字上。五丈原,渭水南岸的一個小平壩,北臨渭水,南毗太白山,原是不起眼的小地方,可此時似乎獲得了特殊的意義,比長安更光燦,比那渭水兩岸的任一處重要關隘都惹人矚目,彷彿一道清晰而深刻的傷疤,烙在歷史那蒼老的肌膚上,即使過去一千年,也從不曾痊癒。
司馬懿所猜不差,兩日之後,魏軍斥候從前方傳來軍情,諸葛亮果然兵次五丈原。消息傳來,諸將對司馬懿佩服得五體投地,彷彿他是參透天機的巫師,指掌間便見得天下人間玄妙。
「諸葛亮到底是個謹慎人,他屯兵五丈原,吾無憂也。」司馬懿笑呵呵地說。
郭淮卻不這樣認為:「大將軍,諸葛亮兵次五丈原,北臨渭水,只恐有渡渭爭北原之圖。諸葛亮一旦連兵北山,隔絕隴道,搖蕩民、夷,此非國之利也,故而我軍當早做準備。」
這一番擔憂提醒了司馬懿,他迅速地把自己從大意輕心中抽拔而出,做出了毅然的決斷,他一揮手,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爭北原,一定要將諸葛亮擋在渭水南岸!」
郭淮追著問道:「倘若我軍將蜀軍趕回渭南,又當如何,是乘勝追鋒,還是固守待其自潰?」
司馬懿搖搖頭:「縱然我軍逼退蜀軍,使其不得渡渭水,諸葛亮也不會輕易退軍,他必將屯兵渭南,相機而動,再興刀兵。若然,我軍當,」他停頓著,頰邊閃過一絲捉摸不透的笑,齒縫裡蹦出一個字,「拖!」
拖?
眾將面面相覷,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不明白這一字要訣到底藏著什麼玄機,這是說要和蜀軍比耗磨么。敵人兵臨城下,該當眾起擋之,禦敵於國門之外,奈何三軍主帥卻做出了這樣讓人有些泄氣的決斷,像是對敵時還沒舉刀,便主動退避三舍,怯然地縮回巢穴里,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在自己的疆場上來去自如。
也許,司馬懿是自鹵城之戰後,便對諸葛亮生出莫大的忌憚,從此寧願藏在硬殼裡當縮頭烏龜,也不願意與對手面對面地抗爭交鋒。至少這樣,能為他自己保存光榮的顏面,可這尖銳的質疑是萬萬不敢說的,縱算諸將有再多的不滿,也只能悶在心中。
這一年的魏蜀交鋒,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一場不興刀兵的消耗戰,耗著時間,耗著國力,也耗著行入末路的生命。
雲像鬆開的衣衫般,帶著一二分慵懶散開了,陽光灑在渭水上,粼粼如億萬隻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支來到渭水畔的軍隊。
偌大的「漢」字大旗弄著春風,浩蕩人馬似乎赤色春潮,每一波浪頭都整齊劃一,急速地匯入那條溫情脈脈的渭水。水面波光反射,彷彿無數面鏡子,照見上萬張年輕士兵的面孔。
魏延趕馬奔到渭水畔,往對岸望了望,陽光糾纏著水汽,形成一面朦朧閃光的銀灰紗幕,罩著對岸那柔和如女子容顏的原野,他命令道:「立即搭浮橋!」
軍令傳達下去,先鋒營士兵頓時忙活起來,一部分士兵掏出造橋工具,四下里尋木樁子,另一部分士兵去找渡船。可方圓幾里都搜遍了,卻連半隻船影兒也沒尋到,更沒有行船人家,像是渭水畔的人間生氣都忽然蒸發了,徒留下空曠無垠的一派壓抑的安靜,聽得水聲嘩啦啦向東流淌,無端讓人焦躁起來。
因找不到船,沒法以若干船扎縛相連,蜀軍沒奈何便在河上一根根地搭木樁,再在木樁上搭木板。耗了兩個多時辰,才搭入河中三分之一,眼見太耗時,便有將官提議魏延,不如放棄搭橋,令士兵全體鳧水過河,好在剛開春,未到汛期,水流不急。
魏延莫可奈何,他是開路先鋒,只有他先打開渭水通道,後面的中軍才能順利進兵。他若遲遲不過河,不僅有逗留之罪,也會貽誤整支蜀軍的戰機。
「好吧,全軍鳧水,到了對岸,再想辦法搭橋!」魏延不太情願地下了這個軍令。
頃刻間,蜀軍將士有的去鎧甲,有的解鞍韉,刀槍劍戟用竹簾裹起來,糧秣輜重摞在馬背上,盡量避免沾水。一隊隊排在渭水邊,前赴後繼地蹚水,一時,人馬嘶吼聲、噼啪划水聲,以及將官指揮士兵的吆喝聲、士兵傳遞口令的呼喊聲,統統攪在一塊兒,整條渭水都沸騰起來,開出一朵朵渾濁的波浪。
看得滿眼嘈雜,魏延卻越想越覺得蹊蹺,竟對下令渡水生出隱隱的後悔,心裡忽地閃過無數驚慌的念頭,正沒個計較處,已有斥候飛馬來報:
「將軍,發現魏軍……」
話還沒說完,滿天塵埃已揚了起來,四面八方皆是喊殺聲,也不知打哪裡鑽出來許多的魏軍,馬蹄敲著河岸,蓬蓬如雷聲滾滾,上百面旗幟刷過河畔,彷彿百鍊鋼刀,砍出天幕上道道明亮的傷口。
魏延整個人都緊縮了,他一巴掌拍在腦門上:「啊呀,蠢拙!」
「上岸,上岸!」傳令的校尉揮舞紅旗,聲嘶竭力地吼叫。
正在渡河的蜀軍見得魏軍襲擊,慌得便往後折返,後邊的推前邊的,前邊的推更前邊的,偏是在水裡,行動到底不便,頃時便擠成一團。
岸上岸下陷入了一派混亂。
伏擊的魏軍卻越來越近,已能看見「魏」字大旗,琉璃瓦片似的閃閃發亮,彷彿忽然湊上來的一張得意忘形的臉。
再也躲不開了,兩軍在渭水畔激烈對撞!
匆忙跳上河岸的蜀軍迎著敵人的刀鋒沖了過去,有的連兵器也沒來得及拿,全丟在了渭水裡,順手撈來一根修橋剩下的木樁,抬手去擋敵人揮下來的鋥亮刀劍。木樁被從中央生生砍斷,伴隨著紛飛木屑的是半截削飛的手臂,帶著一潑血直飛入渭水裡。
還在水裡拚命掙扎的蜀軍卻連反抗的機會也沒有,登時成了活靶子。一排排羽箭帶起刺耳的尖嘯俯衝而下,濺起一蓬又一蓬血霧,凄厲的慘叫響成一片,被河風一送,沿著渭水盪向下游。
陣腳大亂的蜀軍不可能和魏軍做正面交鋒,士氣彷彿泥沙,被冰涼的渭水衝垮了。對決才一開始,蜀軍便潰敗如潮,能爬上岸的都撒腿亂跑,還陷在水裡的或者拚命游上岸,或者成了魏軍弓箭下的冤魂,沒下水的也被失敗的恐懼傳染了。明明手裡還握著刀兵,偏偏不敢奮力一拼。
「弩兵!」蜀軍傳令的校尉帶著魏延的將令,抱著紅旗奔騰在亂成一鍋粥的蜀軍陣營。
終於像是從噩夢中警醒,沒有因為鳧水丟掉兵器的蜀軍士兵意識自己手中還有連弩,一隊隊聚攏來,迅速收縮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球。
魏國騎兵猶如一支支追逐疾風的鳴鏑,各自以三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