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征程艱難 第三章 壓制內訌丞相憂軍糧,爭心不死李嚴行險棋

傍晚時分,夕陽在天邊徘徊,映襯著滿天微雲和遍地衰草,玫瑰色的晚霞如大幅的黼黻遮蓋著半邊天空。

晚照下的軍營像是沉浸在顏料桶里,每一處都染了鮮艷的色彩,那色彩如水紋一樣洇濕開去,染到了渭水的對岸,一直慢慢渲染,直到望不到邊的天盡頭。

姜維從營帳里走了出來,通身縞素,不帶一絲兒顏色,襯著他蒼白無血的臉,越發白得沒了底。臉上的淚還沒有干,目光飄浮著,像是被水稀釋,總也凝不到一個點兒上來。

紅紫的雲層在祁山起伏的山勢間翻出細碎的浪花兒,有的飛上天空,有的墜落幽谷,便在那遼闊無垠的蒼茫遠景中,數行飛鳥銜著縷縷霞光直衝雲霄,越飛越遠。哀戚的鳴啼擦過天際,它們要去的地方,也許是冀城吧。

他苦澀地嘆了一口氣,軍營中報時的刁斗聲空空地晃過耳際,每天傍晚時分,本該是軍營緩緩歸於安靜的時刻。可此刻軍營中卻夾雜著鼎沸的人聲,他覺得奇怪,往那聲音響起的方向望去一眼,似乎是在轅門口。

「將軍!」迎面跑來一個小校,急匆匆地跑得氣喘吁吁。

姜維收了戚容:「怎麼了?」

小校忙不迭地匆忙行了個禮,抹著滿臉的汗珠子說:「將軍,出事了,魏將軍和劉將軍麾下的士兵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

「聽說是為分糧不均,魏將軍剋扣了劉將軍的糧秣,劉將軍不服,便來中軍尋魏將軍理論。兩人吵著吵著便動起了手,不知怎的,底下的士兵也捺不住了……」

小校的話還沒說完,姜維已沖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喊道:「左屯隨我去解難!」

這一聲令下,姜維麾下一百餘士兵跟著自家將軍,提刀的提刀,摁劍的摁劍,一窩蜂奔去解糾紛。

待得衝到那鬧事所在,卻已是滾鍋燒水般地熱鬧,上百人圍成偌大一個圈,里中有二十來個士兵扭打在一起,揪胳膊的揪胳膊,扯大腿的扯大腿,你一拳打了我的臉,我一腳踢了你的腰。一幫子看熱鬧的還在那嘿嘿叫好,讓這個多使點力氣,那個踹他大腿才為上策。

魏延和劉琰卻兀自在罵罵咧咧,十來個曉事的士兵將二人死死地隔開,雖有人苦苦相勸,卻不肯相讓,一面互相謾罵,一面伸拳踢腿,沒打倒對方,倒誤傷了勸架的士兵。

劉琰率了幾十名士兵來尋魏延的不是,在轅門口遇見正巧返回先鋒營的魏延,兩人才說上三句話,事兒還沒理順,卻已是勃然發怒,彼此本來積怨已久,這當口全都爆發出來。劉琰是個容不得的貴胄脾氣,衝動之下便對魏延動手動腳,魏延本還顧忌著劉琰是帝胄後裔,也算半個皇叔,到底沒有還手,其實若論他的武力,只怕十個劉琰也不在話下。可先鋒營的士兵見本營將軍被一個百無一用的廢物老頭欺負,他們本就對劉琰極不滿,怒氣登時蓬成了燎原之火,一窩蜂衝上來圍住劉琰。兩邊士兵各自推搡拉拽,也不知是誰先動的第一拳,麾下的士兵須臾打成了一鍋粥。

此時,滿場是嘈雜的罵娘聲,掄拳頭踹大腿的暴揍聲,一層層黃塵呼呼地飛起來。士兵們都是孔武有力的壯漢子,在祁山腳下憋了一個多月,身在敵國,偏無仗可打,每日無所事事,一身精幹的力氣沒處使,正好借著這機會宣洩。

姜維眼見太不成體統,厲聲喝道:「住手!」

可一眾士兵正打在酣暢處,沒一個聽見姜維制止的聲音,便是聽見了,心裡還記掛著要討還剛才被揍在肚子上的一拳。

姜維環顧了一番,魏劉二人還在鬥雞眼似的互相咒罵,根本不能靠他們阻止鬥毆士兵,而扭胳膊揍腦袋的士兵更不可能憑一句話便收住暴戾,他也顧不得了,大聲道:「來啊,把鬥毆的士兵都給我抓起來!」

軍令如山,姜維營中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撲過去,到底是人多,硬將打得難分難捨的士兵生生分開,當下里每兩人扣住一人,有的摁腦袋,有的扭手臂,頃刻間,鬧得人仰馬翻的轅門口暫收了喧囂,唯有滿天黃塵如厚幕徐徐落下。

本和劉琰打嘴仗的魏延驀地回過神來,眼見本營士兵被姜維麾下士兵一個不剩地逮起來,不免來了氣:「誰讓你抓我的兵!」

姜維沉住氣:「魏將軍,士兵擅亂中軍,鬥毆轅門,我便宜行事而已。」

「便宜行事,」魏延冷笑了一聲,「你得弄清楚,事情是什麼,是誰先挑事動手?先定罪責,再行捕拿,事未嘗明晰便擅行裁斷,這是哪家的軍令?」

姜維很有耐心:「魏將軍,危急之時,顧不得詳查案由,必先制止士兵之亂,再定各方之責!」

魏延曆來瞧不起姜維,一個走投無路的魏國降將,從沒立過彪炳戰功,更沒有什麼像樣的名頭,只是模樣兒俊俏點,瞅著便是個沒用的花架子。也不知耍了什麼花樣,讓諸葛亮對他青睞有加,八陣交給他操演,中軍交給他拱衛,甚至可不需通報直入中軍帳,成了諸葛亮最信賴的心腹,其倚重程度讓一眾蜀漢宿將嫉妒得紅了眼。

乳臭未乾的魏國降將,不過是一隻裝腔作勢的花腳烏龜,丞相一定是被蒙了雙眼,才會讓這小白臉躋身蜀漢大將行列。可論資歷、論戰功,他連劉琰也比不上,更不要說與身經百戰的兩朝老將相提並論。

魏延冷哼了一聲:「姜將軍,不論你談何便宜之權,可我先鋒營不歸你管吧。縱算我的兵違反軍令,也由不得你擅自捕拿,請問,誰給你擅行軍令之權,又是誰給你的便宜行事之權?」問話一聲比一聲大,像滾過天際的雷,逼視的目光也更兇狠了幾分,彷彿看著的不是同袍,而是仇敵。

「是我給的權力!」一個聲音如鐘磬瀰瀰,將魏延連成片的逼問戳開偌大的洞。

眾人都呆了,一剎那的愣怔後,一個連著一個地叫了起來:「丞相!」聲音此起彼伏,彷彿不規則的弧線,有幾分錯落,幾分曲折。呼喚聲過後,人群跟著拜了下去,頭埋在雙肩之際,心頭都難免生了一些惶恐。

魏延倒吸了一口冷氣:「丞相……」他喊了一聲,後邊的話卻說不下去了。

劉琰見著諸葛亮,又是期待又是害怕,喊道:「丞相,你要為我做主!」

諸葛亮卻不理他,默默把目光轉向那些已被押住的士兵,有的蹬著半隻鞋子,有的肩膀裸露了一半,有的整張臉在流血,有的胳膊脫了臼,痛得齜牙咧嘴,個個鼻青臉腫,衣衫不整,活似剛遭了強盜打劫。他又是痛心又是氣憤,語氣很沉地問道:

「為何擅毆軍營?」

鬧事的士兵見到諸葛亮,魂已嚇飛了一多半,沒一個敢回話,想起諸葛亮的嚴酷軍法,此刻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土裡。

楊儀立刻拿出長史的范兒來,肅聲道:「丞相問話,為何拒不作答?」

劉琰咂巴著嘴巴吼將起來:「丞相,是為魏將軍剋扣軍糧!」

「剋扣你娘!那是剋扣么,你可真會栽罪名!」魏延反擊道。

「怎麼不是剋扣,白白划走我麾下的糧秣,不是剋扣是什麼!你有何權力掏走我的兵的口糧!」

「你的兵也歸我先鋒營,該用多少糧秣,怎麼不是我說了算?糧秣分至營中,本就該按便宜分配,你是第一天來軍營么?軍中規矩懂不懂!」

劉琰被魏延搶白,臉霎時青紅不定:「魏延,你可別猖狂,你算個什麼東西,讓你帶兩天兵便目中無人,我和先帝打江山時,你在哪裡?」

魏延譏誚道:「我是不算什麼,哪兒比得上你老人家,建的大功業,做的好大官,這漢家天下都是你打下來的,故而朝廷屢屢優渥恩賞,可羨煞旁人也。」

魏延的諷刺恰恰都戳中了要害,誰不知道朝廷優渥劉琰,原是把他當作閑人供養起來,周圍的士兵本來就對劉琰不滿,因此二人衝突,其實都偏向魏延,巴不得魏延能打壓劉琰的囂張,此刻魏延嘲諷劉琰,都以為魏延罵得痛快,忍不住的竟笑出了聲。劉琰也不是傻子,自然聽得懂這其中的羞辱意思,又是羞又是怒,情急之下,「唰」的一聲拔出腰刀。

「王八蛋!」

「廢物!」

「住口!」諸葛亮喝道,他指著親兵道,「將他二人拉開!」

八個丞相親兵衝過去,四個分一個,生生將二人拉去十步之遠,雖隔得遠了,仍舊是怒目相視,狠咬著牙,你低罵一句,我詛咒一聲。

諸葛亮轉向士兵,嚴肅地說:「中軍之營,擅行鬥毆,驚擾軍營,成什麼體統?爾等便是如此遵從軍令么?」

眾人嚇得更不敢抬頭,背心上爬著一條冰涼的蟲子,一點點將最後殘存的膽量都啃噬乾淨。蜀軍軍令極嚴,諸葛亮又是不徇私的剛硬脾氣,在嚴法面前,求饒哭訴沒有絲毫作用,卻不知為這一架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諸葛亮一揮手:「統統帶走,先看起來!」

仍是姜維麾下的一百士兵押著這群鬧事士兵離開,眾人沒一個敢喊冤,走得極安靜。諸葛亮又對圍著看熱鬧的士兵道:「各歸各營,兵士不聽法令,鬥毆軍營,如此顢頇之事,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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