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征程艱難 第一章 引蛇出洞鹵城獲大捷,中軍論兵將帥生分歧

蜀漢建興九年,祁山。

綠楊芳草,翠葉藏鶯,春光如輕薄的紗衣籠在天地間。

晚間淅淅瀝瀝下了一場濛濛細雨,因是春雨,並不急切喧嘩,恰似聽了一夜的輕歌曼舞。早起雨漸收了,道路也不泥濘,淺淺的幾行霧水零星般點綴在葉面上,宛若喜極而泣的淚珠子。

西漢水北側的祁山腳下密匝著累累營房,背靠橫亘綿延的祁山,面朝廣闊無垠的原野。營帳的最高處豎起兩面豁然醒目的大旗,其上分書「漢」與「諸葛」,明燦燦的春光照上去,像打了一層不褪色的蠟。

營門緩緩開了,一隊百人左右的蜀兵逶迤進入營寨,身側轔轔駛著二十餘個奇怪的機械傢伙,說它是牛,又像馬;說它是車,偏沒有輪子,行動之際,只需人力時不時輕輕搏動,竟能堪堪自如。

「回來了?你們可是最後一撥!」轅門口哨樓上的士兵探出頭來,喜滋滋地朝下面的小隊喊道。

領頭的士兵抬頭大聲地說:「是哦,我們策應後隊,所以最後一撥到!」

哨兵笑道:「昨兒晚上,丞相跟中隊回來了,我還琢磨怎麼你們沒來呢,原來是押後的。如今糧草歸入倉廩,足足夠大軍用兩個多月呢!」

「嘎嘎!」營門再次關嚴。

這一百來人負載糧草的小隊安靜地行進在肅然齊整的軍營,徑直走向倉廩營庫,迎面不時走來巡營的士兵,並不多話,只用眼神微微一睨。

昨晚上,飛絮般的細雨中,司馬懿率領魏軍主力奔往祁山救援,一直圍困祁山的蜀軍卻忽然折轉向東,除留少部主力牽制魏軍主力,大部隊輕騎奔往上邽。魏軍留在上邽的兵力到底單弱,被蜀軍打了個措手不及,蜀軍便趁此大勝,刈割上邽小麥,分隊運回大營。

蜀軍都已經見識過夜晚大隊押糧軍的浩蕩雄壯了,這會兒見到小隊,也沒有什麼太大的驚喜,雖仍微微有點興奮,總也比不上昨夜的熱血賁張。上萬人的軍隊綿延在上邽城郊的南北要塞間,無數燃燒的火把連成了一條蜿蜒的火龍,在星空寥落的天幕下翻騰咆哮,彷彿黃河奔流到海的壯闊偉烈。

諸葛亮故意大造聲勢,讓收到消息提兵從祁山返回上邽之東的司馬懿不敢出擊,眼巴巴地看著蜀軍大搖大擺地運了糧草回營,亦只有扼腕沮喪的份了。

小隊押糧兵經過中軍帳時,迎面急匆匆地走來一個人,懷裡抱著一紮文書,似乎正要進帳。

「費司馬!」領頭的士兵行過一禮,後面的士兵都跟著一拜。

費禕點點頭,他剛從成都趕到祁山,滿面風塵,還來不及休息便要趕去見諸葛亮。

這幾年來,他已習慣了幾地奔波,將成都的重要公文親自送給遠在前線的諸葛亮,再把已經處理好的公文或者節略呈給尚書台,或直呈皇帝。若是尋常官曹署文一般由驛傳郵遞,若是皇帝公諭和重大公務則由他一路護送。諸葛亮細緻到苛刻,尋常之人怕是跟不上諸葛亮的思路,接回的處分節略哪些要分署派送,哪些屬加急文書,應定什麼層次的加急等級,諸如此類,都是細碎繁瑣的記性活路。他若不親自奉送,一旦亂了章程,很可能貽誤國事。

他正欲離開,一眼望見士兵身後的古怪機械,忍不住好奇地問:「這是什麼物什?」

「回司馬的話,是木牛和流馬!」士兵指著一輛像牛的器械,「這是木牛,」又指指一輛像馬的器械,「這是流馬。」

費禕愣了一愣:「做什麼用的?」

「運糧草!」

費禕大為驚奇,他敲敲一輛木牛的背,嘭嘭作響,似乎是實心肚子:「既是運糧草,糧草卻在哪裡?」

「在肚子里呢!」領頭士兵見費禕猶在將信將疑,抿嘴一笑,抬手擰開木牛背上的一個旋紐,「啪」的一聲,那嚴絲合縫的背居然開了一個小門。

費禕湊近一看,木牛的腹中果是中空,裡面堆疊著幾袋鼓囊囊的糧草,一袋袋擠得很緊,將那內壁塞得沒一點空隙。怪不得敲打下去,沒有空空的回聲,反而錯以為這機械有個實心的腹部。

他不禁贊道:「丞相工於巧思,能制此神鬼莫測之物,非常人能及!」他一陣感慨,揮手讓那些士兵離去,收整心情,低頭恭謹地進了中軍帳。

帳內的簾幕掛得老高,陽光一骨碌只是灌進來,彷彿盛滿了水銀的大盆,風一過,只見滿帳光影晃動,像是燒著一簇簇恣意的火苗兒。

諸葛亮正伏在案几上和姜維說話,兩人一會兒低頭私語,一會兒看向背後一面巨大的地圖。那圖本自帳頂垂掛而下,其上山川河流、關隘要塞阡陌縱橫,每一處重要關口皆標明了地形名稱。地名用清晰的黑墨字刺上,唯有一處地名用了紅墨,亮眼的紅色在這面巨大的地圖上顯得格外觸目,即使隔得再遠,也能一眼瞧見那一抹紅,那是「長安」。

因見諸葛亮專註於事,費禕尋思著是否要說句話提醒一下他,卻聽見有人在背後喊道:「費司馬!」

他循聲一看,原來卻是修遠,正端著一盆清水從帳外走進來。

諸葛亮聞聲,抬頭瞧見費禕,笑吟吟地說:「文偉來了,拿上來吧!」他亦不說任何寒暄的閑話,徑直奔向主題。

費禕行過了禮,便抱緊書札走上前,因他一心只顧著將手中的文書交給諸葛亮,腳底下卻沒提防,才邁了三四步不到,那足尖猛地撞在什麼硬物上,驚得他向後一跳。若不是下意識地用手一護,手裡的文書險些拋了出去。

他平息著驚嚇的心情,這才看清楚地上正橫著一張碩大的強弩,宛如巨型橐駝豁然張開的大口,齒牙粗勁而鋒利。因被觸碰,弩弦「嗡嗡」的彈撥聲不絕於耳,不知到底要用多大的膂力才能拉得動這偌大的弓弩。

好強勁的一張弩,費禕暗暗驚嘆,耳聽見諸葛亮埋怨道:「修遠,叫你放好,你卻偏偏亂扔,差點摔了費司馬!」

修遠有些不服氣地說:「先生,怎麼賴我?剛這弩送來給你過目,因太沉,便擱在地上,適才又急著去打水,就暫時擱置了!」

諸葛亮沉沉臉色:「你還有理了,亂扔東西的毛病也不是一天兩天,做事如何這樣戇愚,告訴過你多少次,細心細心,都忘記了?」

修遠被他一頓訓斥,卻又沒法辯駁,無奈地說:「好好,我知道錯了!」他把那盆水放下,彎下腰身,雙手一使勁,穩著力氣將那沉如鐵石的強弩緩緩移走,不過三五步的挪動,卻已是大汗淋漓。

費禕這才將公文呈遞給諸葛亮,他望望那強駑,問道:「丞相,這便是你所制之連弩么?」

諸葛亮取來小刀,一點點刮掉公文上的封泥,靜靜地說:「是,原來所制之弩一次可連發十弩,這一次再做損益,一次可連發十二弩。」

他說得極尋常,費禕卻聽得入神了,連聲嘆道:「禕一日之內連見兩般奇巧之物,大開眼界!」

修遠笑呵呵地問:「司馬還看見什麼了?」

「木牛、流馬啊,若非親眼見到,真不敢相信世上還有這等精巧機械,丞相巧思,令人嘆為觀止!」費禕提及木牛、流馬,已是讚不絕口。

修遠得意地說:「司馬可是沒有見過我家夫人的機械呢,先生還是她的學生!」

諸葛亮咳嗽一聲,白羽扇撣撣案几上的塵埃:「修遠,你沒事做嗎?那些公署行文和臣僚來信歸檔沒有,你還有時間閑聊?」

修遠知道諸葛亮不願意在人前談起私事,端了水放在諸葛亮身邊,便扭頭去歸整已堆疊得老高的公文信件。

諸葛亮端坐在案幾前,慢慢展開文書,他提起筆在石青的硯台里濡了濡,剛要落筆,卻是呆了。

他訥訥地低聲道:「這是封謚加恩的請表么,後面幾份,」他翻了一翻,「也一樣。」

費禕點首道:「是,都是關於舊臣恩蔭追謚,還有求增封戶爵祿,陛下踐祚十年,欲一一加此恩典!」

諸葛亮取過後面的幾冊文書,果然皆為同一內容,只是恩賜的人不一樣,他心裡默默地念著這些名字:雲長、翼德、子龍、士元……名字依然鮮活如初,而故人早埋於黃土,那些往昔的悲歡記憶卻要往哪裡去尋找。

不見了,他們都不見了,像流逝在夢裡的一陣風,來不及抓住他們的微笑,來不及擁抱他們的溫暖,就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諸葛亮的心情變得異常沉重,胃像掉進了一塊四角尖銳的石頭裡,刀絞似的疼起來。他不聲張地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疼痛惡狠狠地忍下去,沉穩了語氣說:「先帝在時,只為法孝直賜謚,後來的舊臣或蒙聖恩加賜,或仍缺損,今番一起進上,也是陛下不忘舊臣的一片赤心。但亮以為不宜過度,國家恩蔭非尋常賞賜,賞罰皆應得度,若是為彰聖德,而一味賞上加賞,難免恩極則慢,故而不可大開恩蔭之門,否則將來又能拿什麼賞賜臣下呢?」

費禕以為諸葛亮過於刻薄了,他揣著小心道:「丞相所言甚是,只是朝廷這些年少有大赦,民爵不加,功勛不彰,禕以為是否可權行便宜?」

諸葛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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