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高遠無塵的天空清冽得如同冷灰般的心情,成行的大雁振翅飛過,灑下的雁啼浩然彌哀,聽得久了,竟讓人的心如喪考妣般悲愴。
劉禪坐在寬敞的宮室內,聽著高天上隱約傳來的凄涼啼鳴,悲惋的秋風在宮門外陣陣拍打,吹得那廊外的柏樹嘩啦嘩啦地搖晃。
這秋涼季節好不讓人心生傷感,怪不得古人臨秋而悲嘆,這樣的凋敝晚景,殘敗潦倒,如何不有人生無常、時不我與的憾痛。
劉禪想起,小時候先生給他上課講《楚辭》,裡面有一章是《九辯》,他至今還記得其中的篇章,並且能熟悉的背誦下來:
悲哉!秋之為氣也。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
憭栗兮,若在遠行。
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泬寥兮,天高而氣清。
寂寥兮,收潦而水清。
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愴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
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
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
惆悵兮,而私自憐。
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漠而無聲。
雁雍雍而南遊兮,鵾雞啁哳而悲鳴。
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時亹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當時他不懂,不明白為什麼當秋天到來時,就會讓一個人傷心難過。他問先生,先生說,因為這個人懷才不遇,胸中憤懣,秋涼乍來,殘葉飄飛,落花繽紛,深感歲月倏忽,時不我與,所以才悲而做賦,直抒胸臆。
他懵懵懂懂的還是不甚瞭然,為什麼一個人感到時不我與就會悲憤,什麼又是時不我與呢?先生解釋是不能建功立業,定國安邦,為天下謀太平。他更加迷惑了,不能為天下謀太平便要傷心落淚,天下是什麼東西,比糕餅還要甜,比先生的笑臉還要溫暖嗎?
秋天到了,可以踩著滿地的落葉,聽著腳下發出的咔嚓咔嚓的脆響,那多快樂呢,他才不會悲傷地落淚,更不會去想那大得超出想像的天下。
劉禪想著想著,竟然笑出了聲。
門外走進來一個小黃門,抱著一紮卷宗恭敬地交給了玉階下的內侍,內侍再雙手捧呈給皇帝,這是今天尚書台上呈的奏章。
內侍濡了筆捧來,劉禪輕一搦筆,將奏章最上面的一冊取下,輕輕地在玉杌上展開。他不用看名字就知道這是哪個大臣所疏,因為放在最上層的永遠都是丞相諸葛亮的奏章。
諸葛亮請調李嚴入督漢中,他說漢中兵力不足,此次平難曹魏三路大軍不免捉襟見肘,故而請陛下恩准遣江州兩萬兵北上。劉禪想這不是什麼大事,不就是調個人去另一處做官么,調就調吧,他按照慣例寫下「下尚書台複議」幾個很生硬的字。
下邊的幾份奏表都是些瑣碎事,劉禪一面批複一面打呵欠,有些奏表太長,引經據典,言必稱三代,看了一半還不知所云,劉禪不耐煩地撩去一邊,索性抽出最下邊的一份。那是密表,尚書台無權過問,只能直呈皇帝,劉禪拆了封泥,是鹽鐵府的一個六百石小官所書,名字不熟悉,劉禪也懶得記。
可他才看了幾行,便像是被人從後背推了一把,把那漫不經心的目光粘了上去。這小吏的表疏說鹽鐵賦稅遭重臣挪用,請皇帝詔下三府徹查。
哪個重臣挪用?劉禪懷著滿心的疑惑從頭至尾細讀了兩遍,小吏在表中稱是過手丞相府的鹽鐵賦稅收支不對稱,有一大筆賦稅被人挪走了,那麼所謂重臣……那不就是,不就是說諸葛亮么?
劉禪忽然想笑,竟然有人懷疑諸葛亮貪墨,這比有人告訴他諸葛亮要篡權還荒唐,天底下任一個官都可能手癢,唯有諸葛亮絕無可能。在諸葛亮的心中,江山社稷遠遠重於錢財,萬金之財於諸葛亮彷彿輕塵,只有天下才能讓他生死以往。
他把這份表章放開了,他也讀不懂那大段大段引用的財賦數字,他認定是這個小吏有幸進之心,妄想劾奏重臣一鳴驚人,他瞧不起這種想往上爬的齷齪伎倆。
再瞧著剩下的奏章,早已失去了再看下去的興趣,將筆一磕,也不知該做什麼,倚在杌邊只顧盯著已批複的奏表發獃。
似乎有人走了進來,輕輕的腳步聲彷彿爬過地面的蟲子,劉禪抬起頭,無精神的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
「陛下!」李闞背著一個小包躬身跑入,在玉階下跪了個穩實。
「起來起來!」劉禪敲敲玉杌,伸手一招,「上來!」
李闞爽利地答應著,雀子似的飛上玉階,在皇帝跟前蹲得像只藏在石頭縫裡的烏龜。
他將那小包取下,抱著在腿上放好:「陛下,小奴好不容易才買到的,都是成都南市的好玩意兒!」他看看左右,「您是現在看還是一會兒看!」
「就現在打開!」劉禪心急火燎。
李闞細心地解開包袱,將包袱里的東西堆在了玉杌上,原來都是成都市井上的小玩意兒,無非是手鼓、偶人、面具,做工都很精巧,雖沒有皇宮用具的華貴材質,卻別具一番里巷風情。
劉禪拿起一副雕成美女的木面具,孩子氣地往臉上一罩:「都是在南市買到的?」
「可不是,整整一條街熱鬧得不行,好多小玩意兒,偏生小奴的錢沒帶夠,買不了多少!」李闞意猶未盡地嘆口氣。
劉禪放下面具,撥動著那幾個偶人:「蠢,你不知多帶些么,若是不夠,朕給你就是,這些小東西,值不了幾個錢!」他的眼睛忽地一亮,手指在那些偶人上輕輕一翻。
這些個偶人都用木雕,上了彩漆,雖是一小截木頭,然而纖毫畢至,眉目皆勾勒細膩,一個個都穿著王侯將相的衣服,彷彿氍毹台上的角色。
他拿起一個偶人細細地凝視,這偶人身披官服,手裡握著一柄羽扇,臉圓圓的,還有一抹嬰兒紅,若不是那幾撇飄逸的鬍子,倒像個福娃娃,他愛不釋手地捧著把玩:「這個真像相父!」
再看其他的偶人,有身著袞服玉版的皇帝,手捋長髯的紅臉將軍,一個黑臉將軍手持長矛,眼睛鼓鼓的彷彿銅鈴,旁邊的白盔將軍卻面目溫潤。
他將這些偶人一個個排好,口裡念道:「先帝、二叔、三叔、趙叔……」他想了想,將手裡的偶人放在先帝身邊,「相父……」
偶人們在杌上一字排開,圓臉上都洋溢著憨憨的笑,即便瞪眼睛的黑臉將軍也並不可怕。他們都笑彎了眼睛,雙頰邊生出了小小的梨渦,彷彿憨態可掬的小貓咪。
他將自己的手撫在他們之上,用很低的聲音說:「還有阿斗……」
年輕的皇帝微笑著,而那含笑的眸子里卻蒙上了淚水,他輕輕地一個個撫摸著偶人,掌心的粗糙感讓他快樂,也讓他悲傷。
「李闞,」劉禪輕問著,「這是哪家店鋪賣的?」
「是一家專賣小物件的店,叫什麼一寸店,好多這種小偶人。小奴看這幾個招人喜歡,就買來討陛下一個歡心!」
劉禪點點頭:「除了這幾個,還有些什麼?」
李闞笑道:「其他的都沒這幾個搶手,尤其是這個,」他點點那個丞相,「一上架就賣斷,每天都有人來催著要貨呢,小奴清早便在門前候著,費了好大勁才買到!」
「是么,搶這偶人做什麼?」劉禪有些不能理解。
「小奴聽那些個買主說,這偶人做得巧,是請成都手藝最好的木工雕鑿,獨此一家,別家也買不到。他們得了這個偶人拿家去供著,可以祛邪祈福,求子蔭孫!」
劉禪聽得一愣,「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他們買符錄呢,買個偶人回家去便能求子?」
「他們都這麼說,小奴也不曉得為什麼。」李闞迷惘地撓撓頭。
劉禪撥著丞相,偶人翻了個身,他越看越喜歡:「好玩,還真像相父!」他又撥了一下,偶人可愛的笑臉水一樣蕩來蕩去,「這是不是照著相父的樣子刻的?」
李闞歪著頭很仔細地冥想了一會兒:「小奴好像聽說,這偶人就是照著丞相刻的,不過店家怕惹是非,一直沒承認,私底下大家卻是都這麼說。」
「那有什麼害怕的!」劉禪將皇帝和丞相抓在一起,讓他們一會兒打架,一會兒分別,「多好玩呀,先帝、相父……你看,真是很像呢,先帝和相父相識於微末之時,那時先帝還寄寓荊州,過得甚不如意,他後來常常說,如果沒有相父,便沒有他後來的基業,先帝很感激相父……」
他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對李闞說,又或者是對著臆想中的某個虛幻的人傾訴,偶人在他手裡分分合合,如同戲台上拉開合攏的幕布,把人生的悲歡離合一一展現。
先帝和相父這對君臣多麼奇怪,沒有歷史中君臣之間的惶恐猜疑,在謙恭禮秩中蘊涵著深得讓外人猜不透的感情。很多時候他們不像是君臣,卻像是生死相從的刎頸之交。
他其實很羨慕先帝與相父的魚水情,先帝是個暴躁脾氣,只有相父敢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