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時候,蜀軍退兵了。
晶燦的陽光灑下來,宛如一川閃亮的瀑布,照見一座闃靜的空營,井灶、圊溷、藩籬都沒有毀壞,灶坑邊還裊起一縷輕煙,彷彿殘餘著清淡的稻穀香。
為要不要追擊蜀軍,守城的郝昭和來馳援的將軍王雙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郝昭認為蜀軍拔營而去,是為糧草不濟,又聽聞我軍增援,考量雙方實力,方才拔營南去,所謂窮寇之兵不可窮追,王雙卻以為蜀軍倉促逃亡,準備不足,我軍應趁此時機奮勇出擊,一舉打垮蜀軍,以大漲士氣。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幾乎動起拳腳,最後郝昭還是妥協了王雙,兩邊達成默契,郝昭繼續守陳倉,王雙則率軍出擊,至於功勞,郝昭說:「都算在王將軍身上。」
王雙謙遜的話也懶得說,三五吆喝著,率領麾下馳援陳倉的五千騎兵追著蜀軍馳奔而去。因大雪下了數日,積雪很厚,退兵的足印清楚地印在雪地里,一行行彷彿白米面上撒出去的芝麻醬,這讓魏軍追蹤起來很方便。
在接近散關時,足印越來越深,像挖在死人皮膚上劃開的刀口,只是翻出腐爛的黑肉來,卻沒有一點兒血。
魏軍追兵像被一刀斬斷的大樹,戛然而止,蜿蜒縱橫的秦嶺山道中央豎起了一排密匝得讓人心裡發毛的鹿角,鹿角後是等候多時的蜀軍,靜如山嶽。
一絲兒聲音也沒有,風在很高很高的天空呼嘯,彷彿百年前天神打出的一聲噴嚏,被雲裹住了,一直沒有消散。
來不及喊出衝鋒的口令,也來不及敲出撤退的金聲,因為什麼都來不及了。
魏軍聽見尖厲的聲音扎破了耳朵,一聲、兩聲、三聲……不知道多少聲,也沒法辨認。天上有極亮的光波連成了一片浩瀚的明亮海洋,等到那光芒逼近身前,才發現原來是鑲了三棱鐵箭頭的強弩。
那是連弩!尋常的連弩,可在蜀軍弩兵的手中卻發揮出異乎尋常的殺戮作用,一架能同時開機發射十支弩的連弩便是可怖的絞肉機,任何迅猛的衝鋒都會被強弩逼退。
衝到前列的魏國騎兵拉不住戰馬的韁繩,一排接著一排被強弩射翻倒地。那弩采自成都金牛山的純鐵,配合上蒲元精湛的冶煉技術,其強度能瞬間刺穿魏國騎兵堅硬的鐵甲。三稜角的箭頭鑄著倒鉤,一旦卡進人體,拔都拔不出。
蜀軍弩兵排成三列,第一列發射弩弓,第二列拉開機括,第三列準備裝機,待第一列射弩完畢,第二列很快補位,第一列則退至第三列。如此循環往複,猶如川流之水,綿綿不絕,一團又一團的弩雲壓過去,絞殺出一蓬又一蓬的血霧。
魏國騎兵頂不住這強大的弩兵,紛紛往後倒退,王雙此次終於明白了臨行前郝昭的囑託,他說論戰鬥力,蜀軍其實和魏軍半斤八兩,就是機械太可怕。攻城的二十餘天里,陳倉守軍吃夠了蜀軍機械的苦頭。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連弩!魏國騎兵的士氣崩潰了,戰鬥的勇氣被強弩射成了一排漏風窟窿,一心只想逃回去,聽得滿耳機括咔咔開動合攏,心裡都泛出綠茸茸的毛邊兒。逃命的念頭雖然急迫,偏山道又太窄,擠得前後左右水泄不通,後列推前列,前列擋後列,越發動彈不得,有的士兵索性跳下馬,從馬肚子底下鑽出去,爬著滾著往北逃竄。
王雙眼見士氣渙散如冰消,本還想振奮鬥志,此刻見得滿目兵敗如山倒的頹勢,連他也生出懼意,扯著韁繩掉頭就跑。
蜀軍弩兵忽地分開一條通道,有一隊人馬從鹿角後跳了出來,迎著敗退的魏軍摧鋒而去。
這支追擊軍隊皆是一身輕甲,行動起來異常迅捷,道路越崎嶇艱險,越是健步如飛,他們和伏擊的弩兵都是蜀漢的蠻夷飛軍,常常作為蜀軍的機動部隊,或伏擊,或偷襲,或充前哨,或攔追兵。
衝鋒在前的張鉞徑入亂軍之中,緊緊地追著那面搖搖晃晃的將旗,驀地一彎腰,手中砍刀橫劈而去,持旗的校尉還沒來得及反應,頭顱已偏出去三寸,噴出去的血與跳出去的旗幟一起飛升,張鉞一伸手,將旗幟牢牢地攬在懷裡。
王雙只覺腦後有冰涼的液體潑上來,出於戰場上多年形成的本能,他拔出長槊,可仍是遲鈍了一瞬,便是這瞬息的遲疑,他便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一聲驚喝,一道亮光掃過王雙的眼睛,如清朗夏日忽然劈裂的閃電,他在一派模糊的迷離中丟掉了腦袋。
王雙到死也沒看清對手的模樣,當他的頭顱被張鉞揪在手裡,睜大的雙眼只看見潰敗如潮的魏軍。狼狽如沒打過仗的農夫,只想滾回家裡婆娘的被窩裡,從此太太平平地躺在田坎邊曬太陽。
蜀軍在退兵途中擊敗魏軍,斬首大將王雙,取得了自初次北伐後的第一場勝利,而這一切僅僅是一場更大勝利的開始。
轔轔車轍從秦嶺的綠莽紫卉間碾過,冰雪正在緩慢地消融,春的氣息掙扎著從冰凍的土壤下冒出一點兒茸茸的芽苗。
車顛了一下,忽然的頭疼讓諸葛亮目眩起來,也不知是不是被那顛簸震疼了,他用力摁住太陽穴,那痛終於被他壓服了,汗卻流了出來。
修遠見他難受,憂心道:「先生,要不要傳令三軍暫停?」
諸葛亮搖頭:「不用。」他見修遠擔心,勉力笑了笑,「想事太多,難免頭痛。」
修遠嘆了口氣,取出一領手巾給諸葛亮擦去額邊的冷汗:「先生,你真該好好歇一歇,每日忙得晝夜不分,睡不到三個時辰,只吃一頓飯,有時忙狠了水米不沾,再這麼下去,身子骨可怎麼受得住!」
諸葛亮莞爾一笑:「你怎變得如此啰唆,年紀輕輕,便如婦人般啰唣!」
修遠不悅地哼了一聲:「臨出門時,夫人可交代了,我若照顧不好你,她拿我是問!」
諸葛亮用羽扇輕輕拍住他的腦袋:「小子原來是受人所託,怎麼,敢拿夫人來壓我!」
修遠不樂意了,一本正經地說:「我對先生好可是出自真心,夫人便是不說,我也會一心一意對先生,先生可別亂栽誣好人!」
修遠的認真讓諸葛亮忍俊不禁,他一面笑一面去敲修遠的肩膀。
車窗外有人輕輕敲擊,修遠撥開了窗欞子,卻見姜維策馬立在車外,畢恭畢敬地稱了一聲「丞相」。
諸葛亮瞬間恢複了嚴肅的神情:「說。」
「張鉞將軍已擊退追兵,力斬王雙。」
一切似乎成竹在胸,諸葛亮並不感到特別驚喜,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陳式將軍的消息也到了,他已進抵下辨。」
諸葛亮平靜的神情微微漾出很淺的波瀾,他一字一頓地道:「傳令魏延,立即西入建威,拚死也要抵住曹魏援兵,成敗之機,不可絲毫懈怠!」
姜維應諾著,又道:「還有一事,費禕來了。」
諸葛亮這才驚奇起來:「怎麼,文偉竟到軍前來了?」
「是,他說有緊急事不得不千里奔赴。」
「快傳!」諸葛亮急聲道。
姜維退了下去,不過一會兒,費禕果然驅馬趕來車前,躬身便是一揖,瞧得他風塵僕僕,頭髮里還沾著未化的雪粒,臉頰泛出冰凍的潮紅。
諸葛亮向他一伸手:「文偉,上車敘話。」
車夫勒住馬,車軲轆嘎嘎一轉,便堪堪停住了。費禕搭著車夫的手跳上馬車,在諸葛亮下手坐下,修遠知他們有機密話要說,知趣地退下馬車,還把車幕拉下來。
「文偉奔赴軍前,是朝中有緊急之事么?」諸葛亮並不寒暄,果斷地直入主題。
費禕用手背擦著下顎的水沫,盡量保持著穩重的語氣:「若非緊急事,禕也不敢擾驚軍陣,原是為前日東吳遣使成都,宣答我主,說孫權有稱帝之意,欲二帝並立。朝中如今紛爭不斷,多以為孫權若然稱帝,是為篡逆,名體不順,宜顯明正議,絕其盟好。主上難以決斷,不得已遣我來軍前咨問丞相,是順承其旨,還是絕盟正名?」
諸葛亮沉默著,靜靜地問道:「朝中持絕盟者所佔有幾?」
「十有八九以為當絕盟。」
諸葛亮微微鎖著眉頭,白羽扇輕輕拂過胸前:「孫權有篡逆之心久矣,他縱是不稱帝,亦未嘗沒有絕漢之志,何況江東偏於一隅,早具分陝之勢,」他略一停,卻去問費禕,「文偉以為當如何應對?」
費禕並沒有太多猶豫,認真地說:「禕以為不能再樹一敵。」
諸葛亮含笑,到底是他從萬人中擢拔出的費文偉,見識果然非同常人,能勘破正朔那層輕薄的白紙。他也沒有明言,便說道:「這樣,我即刻上書陛下,文偉辛苦帶回成都,也不要讓東吳使者等久了。」
「如此甚好!」費禕喜道,他當然清楚諸葛亮的主張,也明白諸葛亮在蜀漢朝堂的力量,有了諸葛亮的九鼎之言,再大的爭議也會消於無形。
「若需遣使入東吳盟會,當遣何人?」費禕追問了一句。
諸葛亮思索了一會兒:「尚書令陳震。」
「尚書令?」費禕一愕,尚書令為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