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南中平亂 第一章 結盟江東內外安穩,把握時機親征南中

蜀漢建興三年(公元225年),成都。

「轟轟!」成都大城的直道抖動起來,像是路上滾著一隻巨大的石磨,壓得路基上下戰慄,把那聲波傳入道路曲折繁複的成都城。鄰街的父老還以為是地震了,慌得抬頭去看房梁,偏那屋子卻沒有搖動。集市上吃著熱湯麵擺龍門陣的閑人們也嚇得跳起來,面片兒不小心蕩出海大的陶碗,倒潑得正舀湯的夥計一臉水沫。

眾人皆循聲奔去,卻見那寬平筆直的通衢大道上塵埃滾滾,高擎彩旗的虎賁侍衛隊走得氣勢洶洶,簇擁著浩浩蕩蕩的東吳使團。那發出巨大聲響的東西原來是兩頭黑滾滾的長鼻子巨象,象背上嵌著牛皮鞍子,兩個馭手騎在上面,手裡持著軟綿綿的彩毛鞭子,將這兩頭龐然大物馴服得如同溫順的長毛狗。

竟然是兩頭象!

眾人各處打聽了一番,方知這兩頭象是吳王孫權送給皇帝的禮物,大多數成都人從沒有見過象,乍見著世間還有這般大得像棟房子的動物,新奇得滿街跟著跑起來。有調皮的孩子怯怯地去拉象尾巴,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去碰了一碰,卻被象鼻子噴了一臉水,那勁道兒十足,殃及了旁邊的一排大人,諸人躲避不迭,一窩蜂地摔做一團,卻也不惱,反而你推我、我打你地鬧將起來。

隊伍一徑里走到蜀宮門口,使臣張溫跳下馬,有黃門令迎候他入宮,跨過宮門,卻看見諸葛亮已經等候在承明門外,身後是衣冠楚楚的蜀漢官吏,便是一色兒的玄色朝服,諸葛亮也有種鶴立雞群的超拔氣質。

張溫慌忙行禮:「怎敢勞動丞相親迎。」

諸葛亮伸手輕輕握住了張溫:「惠恕前番使漢,宣達使命,得成盟信,陛下甚為讚歎。今番再使,足知惠恕可堪良使。」

張溫謙虛地推讓了幾句,諸葛亮領著張溫往正宮走去,緩緩道:「江陵侯前番宣傳書意,稱曹魏有南下之圖,臨江邊境而今可有動向?」

江陵侯指的是陸遜,他鎮守荊州,為江東守護長江,孫權給他便宜之權,乃至把王印也放在陸遜幕府中,以便隨事所宜。他經常與諸葛亮書信往來,倘若有國體之事商度,信上加蓋的還是孫權的印章。

張溫道:「承蒙丞相掛心,北邊傳來消息,曹魏確已在調動舟師,吾江東嚴兵以待。」

諸葛亮點點頭,卻也不再問了。

轉眼已走到宣室,一隊黃門迎出來,請了張溫入宮,須臾,劉禪已站在面前,他這是親自下席接應使者,算作是兩國外交的最高待遇。

張溫一面誠惶誠恐地行禮,一面用餘光打量劉禪,和兩年前初次見面相比,他似乎長高了,人也胖了,臉圓溜溜的像飽滿的白玉璧,曾經與陌生人謀面時藏不住的羞澀也淡化在冠冕堂皇的辭令間,他已經很像一個皇帝。

是很像,卻非就是一個皇帝,總有些地方差了一點。與其說他是皇帝,莫若說他是大富人家的紈絝子弟,他身上養尊處優的富貴氣太濃厚,皇帝這頂冠冕壓在他不知愁緒的腦袋上,不免太沉重,也太不匹配。

同樣是十九歲,孫策已身經百戰,「孫郎」的稱號早就名蓋東南;孫權已持掌江東印信,接受著無數英才俯首稱臣;曹操即將踏上舉孝廉的仕途道路,他不拘一格的雄才大略正在嶄露頭角;而劉禪的父親劉備雖仍是涿縣寂寂無聞的落魄皇族,滿懷的雄心卻已在家鄉聚合起一群為他效死的徒眾。那些留名千古的英雄們可能會歷經很長一段歲月的艱苦磨礪,卻必定在早年間有超拔常人的非凡表現,一言一行一笑一顰已透露出他日可高山仰止的卓越氣度。

過去的英雄們死了,老了,孤單了,而今在世上稱王稱霸的是他們虛弱的後嗣,像軟綿的年糕,模樣兒捏得精緻美好,卻撐不起堅固的英雄心。

十九歲的劉禪身著皇帝的華貴冠冕,說著皇帝專有的威正言辭,仍然像披著皇帝禮服的膏粱子弟。他骨頭裡的水太多,泡軟了他的意志,他達不到他父親的雄壯偉烈,也少有冒險精神,至多做一個太平天子。可惜他生不逢時,在殘酷的亂世,只有嗜血的狼才能生存,做一個弱勢皇帝是這個血腥的時代對他的諷刺,他要麼被強者消滅,要麼借著外力勉強支撐住搖晃的皇位。

招待使臣的宴席很盛大,蜀漢朝廷的重要人物都出席了,張溫在席間呈上了孫權送給蜀漢的禮物清單。

劉禪捧著禮單看了半晌,他像是遇著了什麼棘手事,眉心輕輕攢著:「象……」

張溫笑道:「我主進獻陛下巨象兩頭。」

劉禪還從來沒有養過這麼大的寵物,蜀漢的上林苑最大的動物是老虎,他又不好遊獵,天生不好武力,弓也少拉,至多隔著柵欄聽聽虎嘯。皇家園林一直空閑著,有一半劃拉出去做了農田,如今收到東吳送來的大象,竟不知該怎麼處理這兩頭龐然大物,不能殺不能拖去犁田更不能轉手送人,留在宮裡還沒地方養,盟友的好心反倒釀成了難事。

他把禮單放下,索性不去想了,不就是兩頭大象么,宴會結束後問問諸葛亮吧,他已習慣了百事問諸葛亮,一應瑣碎小事也派黃門令去丞相府問結果。

他努力讓自己保持帝王的笑:「禮尚往來,吳主盛意,朕心甚樂,為聊表盟友之情,朕也備下薄禮回贈。」他點點頭,有黃門令捧著禮單草本遞給張溫。

「有百匹蜀錦相贈。」劉禪著意提及了這樣禮物,蜀錦是蜀漢最為得意的特產,甚至遠銷到曹魏,是為國家財資所仰。

張溫開心地說:「蜀錦乃精美之物,江東上下皆甚喜愛,陛下厚意,每每以蜀錦相贈,吾主深為快慰。」

「喜歡就好。」劉禪歡喜地一笑,像是小孩兒收藏的寶貝得到他人讚許,不免露出自得的神色,這一瞬的不經意讓他脫去了帝王的沉重,顯出十九歲少年的天真爛漫。

他緩緩地又恢複了皇帝的莊重模樣:「朕有一議,請使臣轉告吳主。漢吳兩國邊境設立互市,互通有無,以資國用,此事朕也當手書報吳主知曉。」

張溫自然覺得這個提議好,實際上吳蜀兩國邊界的商貿買賣早就在悄悄進行,即便當年兩國交兵時,章武皇帝劉備還私許軍吏與東吳邊將做輜重買賣,他讚許道:「陛下明達,下臣定當轉達良意。」

劉禪妥當地笑了笑:「使臣此番西來,朕許你特權,可隨處走走看看。蜀地風物不輸江東,難得來一次,飽了眼福再走不遲。」

「陛下盛情,下臣求之不得,臣此番西來,沿途所見,好一派政通人和,欣欣之榮,足見陛下治理之功。」張溫由衷地說。

他雖然以為劉禪不那麼像一個威風凜凜的皇帝,卻很喜歡劉禪的孩兒脾氣,也很欣賞諸葛亮,更讚歎蜀漢政治清明,秩序井然。如果說兩年前他見到的蜀漢是剛行冠禮的青蔥少年,面對成年還有著迷惘和焦慮,兩年後的蜀漢已是遊刃有餘的成年人,其在宗廟場合的揖讓周旋,在世俗煩亂中的應變便宜都趨於爐火純青。他親眼目睹了一個國家的成長,這種成長曾經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為了重新煥發力量,可以讓敵人重新成為朋友,可以吞咽下屈辱和仇恨,可以把淚涔涔的過去埋在傷心的土裡,可以用前赴後繼的犧牲換取長治久安,他掙扎著從血泊中站起來,終於綻放出嶄新而美好的面目。

張溫雖然身為東吳使臣,卻不得不感動於蜀漢的改天換地,這個國家的勃勃生機令他震撼。

他在宴席將散時也不忘記真心地說:「臣以為漢之美政,足堪表率。」

宴會結束後,劉禪果然把諸葛亮留下來,問他怎麼處置那兩頭大象。

諸葛亮尋思了一會兒:「莫若在檢江畔修一座象苑,著專人管理,也不佔皇城的土地,陛下以為如何?」

在城外空地建象苑,又挨著河,襯著檢江邊的錦官司、車官城、石室這些公門建築,卻成了獨特的一景,劉禪眉開眼笑,撫掌道:「好好,就依相父之議!」

皇帝爛漫的笑讓諸葛亮本來一直揪著的心事稍稍放鬆了,他慢慢兒地轉入話題:「陛下,如今朝廷內事有序,外事平穩,臣想辭別陛下幾日。」

「相父要告假?」劉禪以為諸葛亮要休沐。按照漢制,朝廷官吏入朝值省,五日一放假,可諸葛亮自秉政以來,從來沒有休沐,便是元旦冬至這等大節令,他也只休息半天,丞相府一年到頭不歇事。

諸葛亮輕輕搖頭:「臣非休沐,而是想去南中平定叛亂。」

劉禪恍然了:「相父原來要去南中平叛?」

「是,南中叛亂已曆數年,只因國家新喪,敵寇在北,諸事不平,臣一直隱忍不發。如今國家內外安撫,南中叛亂越烈,後方堪憂。再者,江東傳來戰報,北方曹魏有南下之意,南北交戰,卻為我季漢贏得空隙,因而臣思慮再三,不得不親赴。」

劉禪茫茫然地說:「南中叛亂……相父要親自去?」

「是。」

永遠是這親力親為的脾氣,無一事不關心,無一事不過問,以至於你不得不把所有事都交給他,他忙得喘不過氣來,你卻成了百事不問的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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