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還沒徹底過去,成都已有了秋的意味,風涼了,雨也纏綿了,往往一場雨後,盛在屋檐里的雨絲總也捨不得落下,熒熒地閃著寂寞的光。
蜀漢朝堂最近特別忙,忙著操持昭烈皇帝的大喪,也忙著給朝臣們加官晉爵。
先帝大行,新朝即位,一般來說都要恩典舊臣,大赦天下。除非叛逆,不會輕易動刑法,以顯示新朝新氣象,也為新皇帝收恩。所以皇帝在大行皇帝殯葬的第二天便大封臣僚,首先進封諸葛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開府治事,諸葛亮的頭銜陡然多了起來,丞相、益州牧、司隸校尉、武鄉侯,還有那沒有名分卻實際掌握的國家權力。而後便是其他臣僚,每個人都升了官,沒陞官的也增加了爵祿,或者給予特旨褒獎,儘管賞賜照顧到了方方面面,仍有人不滿意。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桿刻度很精細的秤,把自己的官位爵祿和別人的做比較,他們不敢和諸葛亮爭權,皇帝便是讓諸葛亮做三公,他們也不能非議,可他們容不得他人擅自騎到自己頭上,尤其是不如自己的人。
他明明才幹不及自己,為什麼官比自己大?
他資歷比自己晚了兩年,進階卻比自己快,憑什麼?
他曾因瀆職受過處罰,憑什麼如今做了自己的上級?
相關的腹誹很多,私慾永遠也填不滿,那是世間最深的坑,一面用最多最大的慾望填進去,一面更迅速地坍塌下去。
「為官擇人,不該為人擇官,官做得越大,越要遏制私慾。」諸葛亮常常這樣說。
這話他還在黃月英面前說過,那倒不是黃月英有私求,只是夫妻閑談,隨口就提了一句。
黃月英當時說:「我沒有私求,果兒也沒有,喬兒,」她嘆了口氣,「他哪兒敢有!」
去年冬天,諸葛喬被派往都江堰護堰,都江堰每年冬天都要清淤泥,工程量很大很辛苦。丞相府長公子和工匠們睡一塊兒,一同吃一同做工,沒人知道他是諸葛亮的兒子,都道他只是一員俸祿微薄的低級官吏。他也從不說自己的身份,有工匠曾問他為什麼也姓「諸葛」,丞相諸葛亮和你是遠房親戚么,他只推說不是。
半年多過去,諸葛喬在都江堰風吹日晒,他從不曾對家裡抱怨一聲,寄回來的信里只說一切安好,自己長了不少見識。他能體會父親的苦心。
「這孩子太懂事。」黃月英握著諸葛喬的信,每每都要嘆息一番,到底是母親的舐犢之情。想起兒子在都江堰受苦,她心疼得不成,很想把諸葛喬調回來,不求高官厚祿,憑著漢丞相的面子,在朝廷的清水衙門擔任不關政務的閑職,其實並不是難事,甚至也不算以權謀私。可她不能說,更不能做,諸葛亮若知道她有這種想法,非得和她鬧僵不可。
這是她唯一的私求。
唯一的,近乎卑微的,卻是不能實現的私求。是埋在土裡的種子,盼望著發芽,卻被堅硬的土層壓制住膨脹的生命慾望,只好永遠做種子。
此時,黃月英正坐在丞相府的後堂內,一面心事重重地想著諸葛喬,一面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新換進來的女僮。一共六人,皆是一水兒的粉衣,像剛開的桃花,嫩嫩的能捏出水來,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三四,都是令人艷羨的大好年華。
出去十人,進來六人,差了四人,只能少,不能多,這是丞相府的規矩。
黃月英瞧著那一張張羞怯的臉,機械地問著同樣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多大?」
「哪裡人?」
回答也一樣的機械,雖然問答對應了,黃月英幾乎記不住她們的聲音相貌,長得都太像,一樣兒的怯色,一樣兒蚊蚋似的聲音,一樣兒想討好又不敢貿然進諂的稚嫩複雜,像從同一個模子陶冶出的泥塑。本該無顧忌地盛開活潑的生氣,卻效法著可鄙的世故。
「南欸。」最後一個聲音說。
黃月英沒聽明白:「南什麼?」
那張臉抬起來,如畫的眉目像泉水淌過,洗滌得特別乾淨,她清楚地重複了一遍:「南欸。」
黃月英覺得這個女孩子真是好看,眉毛是削過尖鋒的柳葉,細長的眸子含著明澈的秋水,總像是蓄著飽滿深情,薄唇習慣性地抿攏,帶著不自主的緊張,亦顯出她的沉默寡言,下巴微褶起一個美麗的勾,那是她內心不為人知的倔強。黃月英不禁多瞧了幾眼,笑道:「恕我耳背,到底是個什麼名?」
女孩子不得已,輕輕走到黃月前身前,微微躬身,在掌心寫了一遍。
黃月英想著這個文雅的名字:「你讀過書?」
「讀過一點,不多。」
「那也是翰墨之家出身?」
南欸沒說話,蒲葦似的睫毛慢慢地結出了淚花兒,她不知不覺哭了起來,忽地跪下來:「夫人,我求你了!」
黃月英一驚:「你這是做什麼?」
南欸哭道:「求夫人放我回家!」
黃月英更驚了,忽然拋來的問題若滾燙的鐵鉗,讓她接不住,又不知該往哪裡放。
「你,為什麼要回家?」
「我想回去看我父親,他病重在床,可憐沒有照料……求夫人成全,我就去看看他,若是他不成了……也好有個人送終……夫人放心,我一準兒回來……」南欸重重地磕下頭去。
黃月英盯著那張流滿了淚的美麗臉蛋,滿心的狐疑掩蓋住對她美麗的喜愛。剛選進丞相府來,主人的面還沒認熟絡,便要出府回家,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官宦人家的奴僕,不是家裡犯了事,被朝廷籍沒入官家做奴婢,便是因尋不得活路,不得已賣入奴籍。南欸既做了丞相府女僮,也不出那兩種情況。黃月英因不知道她過去是什麼出身,為何會淪為官奴,摸不準南欸的意圖,輕易不能鬆口。
「你父親是什麼人?」
南欸悲悲戚戚地說:「我父親原是牂牁郡的小吏,皆因去年父親上書朝廷,稱朱太守有反心,不料太守反打一耙,栽污我父親貪墨公門財貨,為洗刷自家罪名,故而先告刁狀。朝廷擬旨,反說是我父親是誣賴良臣,定了罪名,舉家籍沒……我被沒為官奴,父親除名為民……母親亡故得早,可憐他孑然一身,又氣又冤,病重不起,我如今又不在他身邊……求夫人成全我這一腔不得已的苦情,讓我送父親最後一程!」
這一席話如訴如泣,亦真亦假,黃月英不知該不該相信,越看那張哭花了妝容的臉,越覺得有詐。如果南欸是真情告白,她便是令人唏噓欽佩的孝女,如果是撒謊,那這女子的心機太可怕,不僅不能縱容她,日後還得多加提防。
「哦,這事,你也不要急,」黃月英不咸不淡地說,「憑你三兩句傾訴,我便信以為真,放你歸家,也不符常情。這樣吧,容我去問個究竟,若是屬實,也不是不能商量。」
南欸聽出了黃月英的不信任,她急忙道:「夫人,我以性命擔保,我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欺瞞,敢叫我死無葬身之所!」
若是南欸繼續凄語求告,說不定黃月英心軟就答應了,偏這血淋淋的毒誓激起了黃月英的反感,南欸美麗的臉像長了毒刺的玫瑰,起初的好感消失得乾乾淨淨。
「行了,何必發重誓,」黃月英冷淡地說,「我說了我會探明究竟,你記住你是官奴,沒有主家許可,不能隨意出入。」
她站起來,因對侍立的婢女道:「帶她們散了吧。」
她乾脆走了出去,行到門邊時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頭,南欸還跪在地上,透亮的淚漫過她浮雕似的面孔,彷彿一尊流淚的漢白玉神女。
相府的花都開到了極致,紅白黃紫蕩漾出此起彼伏的七彩花海,迎著滿目暖融夏風。馬謖走進了丞相府議事廳,屋裡諸葛亮正在和蔣琬敘話,他沒有打擾他們,只是靜靜地行了一禮。
諸葛亮對馬謖微微點頭,仍對蔣琬道:「公琰就不要推辭了,此次朝廷舉茂才,你為不二人選!」
蔣琬擺著手:「不成不成,我忝列丞相府東曹掾已是尸位素餐,劉邕、陰化、龐延、廖淳諸人,無論機變抑或守正都強過我,丞相該舉薦他們,」他因看見馬謖,又補充道,「還有幼常,才幹強我數倍,也可為丞相斟酌。」
諸葛亮笑了一聲:「公琰真是循循君子,公而忘私,不徇私情,不過,亮恰恰看中你的公義。朝廷舉才,原是為甄拔良人,為國增輔,若背親舍德,外間定會紛議喧囂,質疑朝廷選舉,假借公心以謀私利。舉公琰為茂才,正為以明此舉之清重,令遠近不得非議,輒為朝廷選舉立下表則。再說,公琰嚴整威正,容讓有度,符合選茂才的條件,何以一再辭讓呢?」
「公琰此次舉為茂才,丞相昨日便和我議過,我很贊同,公琰不要推辭了。」馬謖真誠地說。
驕傲清高的馬謖也嘆服蔣琬的忠毅,蔣琬當真推脫不了:「丞相期望過重,琬慚愧。」
諸葛亮笑著伸出手,羽扇輕輕地搭在蔣琬的肩頭:「唯才是舉,公琰當得起!」他這才轉向馬謖:「幼常,說說你的事。」
馬謖道:「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