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帝託孤 第五章 覽地圖諸葛亮心驚,鑄大錯昭烈帝喪師

夏日陽光猶如泉水流瀉,斑斑點點地在竹葉上彈跳。從半開的軒窗望出去,青翠修竹伸展相連如傘蓋,漏下的斑駁光影在石子路上流淌,彷彿閃光的花瓣。

諸葛亮從小山似的文書後抬起頭,目光柔和地落在書案後瘦長臉的小吏身上。那小吏歪戴帽亂整衣,胸口一大塊油漬,像被誰一掌擊中,髮髻也散了一半,在耳側搖搖晃晃。他似乎趕了遠路,一身的風塵味兒,一面吭吭戚戚地說話,一面扯過衣袖抹著如漿的淚花兒。

「張太守自去了益州郡,雍闓起初也還客氣,半年來相安無事,張太守還宴請過他幾次,他也回請過太守,我們都道太平可望……上個月,郡上收春賦,本來是依舊年的規矩,雍闓卻在底下煽動謗言,說朝廷和東邊打仗,軍需不足,要盤剝南中夷人,還要抓兩千夷人壯丁送去荊州戰場。夷人信以為真,加上雍闓煽風點火,竟自沖入郡府,把張太守捆起來……雍闓又出面來請神問鬼,說張府君如瓠壺,外雖光澤,內實粗鄙,不足殺,不如予吳……生生把太守縛送去東吳……」

小吏想起當日景象,堂堂一郡府君竟被下民綁架,用涮泔水的抹布塞口,捆畜生的繩索綁住手腳。容止可觀的張裔活似牲口市場待宰的生豬,丟在牆角唔唔地掉著眼淚,他一時心中徹痛,嗚咽不成聲。

「丞相,怎麼辦啊,張太守至今生死不明,怎麼辦啊……」

傷心的閥門被壓抑許久的傾訴打開了,小吏大聲地哭了起來,那份悲痛如喪考妣。

諸葛亮微微皺了皺眉頭,他對旁邊的修遠點點頭,修遠會意,找來一方手絹遞過去,溫聲細氣地說:「有事說事,這般哭法,傷了身體不說,也耽擱了正事。」

小吏忽覺得自己失態,慌忙用手絹抹眼淚、擦鼻涕,淚汪汪地說:「丞相,益州郡如今太守被縛,大姓叛心昭昭,我們該怎麼做?」

諸葛亮見他情緒穩定,徐緩地說:「你不要急,雍闓雖劫持張府君,但他還不敢公開反叛,至於如何處置,朝廷會有決議。」

「那張太守呢?」小吏巴巴地問。

諸葛亮波瀾不驚地說:「朝廷也會有決議。」

小吏眨巴著淚眼,兩顆眼淚吧嗒地掛在臉上。他知道諸葛亮的行事作風,若是諸葛亮不想說,從他口裡摳不出半個字來。

「辛苦你千里報信,一路奔波,也沒來得及休息,你暫去。勞你把益州郡變故書表,呈給尚書台,靜候朝廷決議。」諸葛亮的語氣透出了送客的意思。

小吏領會得,他告了一聲退,牽起髒兮兮的袍角顛顛地退了出去。

諸葛亮攢著眉頭,像系著死扣,久久不肯放鬆。他從案上拿起羽扇,也不搖動,像是要在手心捏住什麼東西,才覺得踏實。他緊緊一扣扇柄上的白玉麒麟,側臉去問修遠:「修遠,你剛去看望尚書令,他的病情如何了?」

修遠搖頭:「不好,氣色更不如前,」他壓住了聲音,「先生,我說句不討喜的話,尚書令只怕熬不過幾天了。」

諸葛亮緊蹙的眉心像彈崩的弦,裂了一個微小的缺口,他低低嘆息道:「南中亂事迭生,尚書台長官又病卧不起,唉……」

修遠看得出諸葛亮的焦慮,他小心地問道:「先生,張郡守被劫持,要不要下府令給江州駐軍,請他們沿途攔阻,務必救回張大人?」

諸葛亮堅決地說:「不要,一不知張裔到底身在何處,二則前線戰事吃緊,不可為一人之故擅調邊兵。」

修遠傷心地嘆道:「唉,可惜張郡守了……」他不禁想起張裔,白生生的臉,像是盛滿了十五的月光,一笑,眼角彎彎,好諧辯,常和他開玩笑,尋他的開心。他為此生了幾回氣,可如今人不見了,又懷念起來。

諸葛亮驀地傾過身體,白羽扇拍在案上:「給庲降都督李恢下府令,辭令要嚴厲,責其不救益州郡之罪,令其親赴益州郡平息亂心!」

修遠聽言,便去尋來筆墨紙硯,在另一面文案上疾書不輟。

諸葛亮輕輕敲案:「再寫表送至陛下行在,請問由誰暫代尚書令。」他忽地斬斷了自己的話,「不,此表由我親自寫。」

他在心裡熨帖著寫給皇帝表章的字眼兒,搦管濡墨,心思卻在繁瑣的事情間起起落落,一直沒有落筆。

他在這邊沉思不決,那邊的修遠卻已落完最後一個字,捧了給他查驗。

諸葛亮仔細地閱讀了一遍,取筆在府令上修改了數處,口裡說道:「陛下如今在東征前線,戰事緊急,後方不安,何以輔助前方征戰……加上這一條。」

修遠謄寫著修改後的府令,因覺得諸葛亮心思太重,多嘴道:「陛下一直打著勝仗呢,我瞧不過多久,便能凱旋。先生想想前線的戰事,也該高興高興。」

諸葛亮卻沉默了,他失神地發了一陣呆,下意識地回頭看住後牆上那面碩大的地圖。地圖需伸開手臂才能丈量,山川形勝、城鎮關隘無一不備,上面注滿了字,密密麻麻地彷彿排列在廣場上的百萬雄兵,只聽號角聲咽,立即整裝出發,揮戈東進。

他的目光從西往東慢慢划過,行經的關隘處插著一面面紅旗,沿著褐色的長江,飛越陡峭山巒,直深入水網密布的荊州,在「猇亭」停住了。

心裡有什麼堅硬的東西彈了一下,他聽見隱蔽的疼痛在悄悄生長,傷口不知不覺竟拉出了癒合不了的長度。

到底是什麼讓自己忐忑不寧?劉備自東征荊州,一年以來傳回成都的戰報皆為捷報,便是暫時的屯兵不戰,也不能阻擋皇帝那渴望勝利的強烈信心。荊州像劈開的竹子,一節節向成都敞開胸懷,劉備在寄給諸葛亮的私信里說他很快就能佔有原來的荊州,把塌下去一半的隆中對夢想重新砌成雄偉的大廈,他還想去看看諸葛亮二姐的墳,替諸葛亮鋤草酹酒。

皇帝的豪邁和情誼讓諸葛亮既感動又感傷,他告訴皇帝,二姐的墳不必去看了,至於荊州,陛下若能一戰定之,臣雖死無恨。

他不假思索地寫了一個「死」字,後來覺得不吉利,塗掉了重新寫回信。信寄出千里,那個「死」字仍揮之不去,即便他用不眠不休的忙碌鎮壓,它總會跳出來,向他噴出毒氣。

勝利來得太容易,像一隻膨脹的氣球,此刻正擴張到它能量的極致,於是一切都停滯住了,像爆炸的臨界點,平靜如死亡的前夜。

驀地,門口有人敲門,諸葛亮將自己從暢想中拔出,矜重地轉過身:「什麼事?」

門外的僕役道:「丞相,侍中馬良自軍中趕來,稱有緊急軍務面見丞相!」

馬良?諸葛亮一怔,馬良隨皇帝東征,前一陣子煽誘武溪蠻夷起兵,事成後本應該留在軍營,如何千里疾馳成都?若是傳遞軍報,也不該他來送,莫非……

他略一思索:「請他進來!」

僕役緩身離去,他正了正心神,將案上堆得太滿的卷宗朝兩邊一挪,露出一個空隙,又吩咐修遠搬來三尺枰,剛剛理順一切,已見馬良行色匆匆地走入竹屋。

「丞相!」馬良在門口一拜,他趕得焦急,大約是幾日幾夜沒有合眼,眼睛熬得充滿了血絲,眉目鎖如關鑰。一路風塵撲面,讓那黑眉中淡淡的白也灰了顏色。

諸葛亮一揚手:「季常,不必大禮,坐下說話!」他略一緩,「季常如何自軍中趕來成都?」

馬良胡亂地抹著臉上的熱汗:「我是闖出軍營,私自離軍,回去還得領罪!」

諸葛亮不禁吃驚:「莫非有何大事?」

馬良也不寒暄多話,他一面從懷裡扯出一疊黃帛,一面切切地說:「丞相,我來成都是為了送駐軍圖本,請丞相過目!」

黃帛在諸葛亮的面前緩緩打開,也把一種不祥的感覺蔓延開。整張卷帛平鋪開來,帛面之上勾勒著山川河流,每一處重要隘口都標明了詳細的註解,諸葛亮認出,那是馬良的字,似乎這圖本也是他所制。

他從左至右瀏覽,越看心裡越是驚恐,看到最後,竟然呆在原地,一股涼氣在體內竄動,冷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鎮定著心情,壓著聲音問:「陛下連營七百里,在原隰叢林中設營,這、這是誰的主意?」

馬良不答,勾了頭低低地嘆氣。

「是誰?」諸葛亮提高聲音,「此人誤我季漢社稷,應當斬首!」

「是陛下……」馬良的聲音沉重得要掉在地上。

諸葛亮震驚,他只感覺頭一陣暈眩,手按住卷帛,死死地撐住那行將疲沓的意志。他挺起聲音說:「陛下如何有此謀斷,你們為何不勸阻?如此布營,埋兵叢林,若是東吳發動火攻,我軍豈非自投死路!」

「我多次進諫,陛下就是不聽,無奈之下,只好描摹圖本,連夜趕到成都來見丞相!」馬良說著眼淚幾乎落下,他巴巴地望著諸葛亮說,「丞相,如今陛下一意孤行,只有你能勸說他改弦更張,季漢存亡就靠你了!」

馬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黃豆大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一臉。

諸葛亮長嘆一聲,他雙手攙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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