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劉協從噩夢中驚醒,窗外月華隱退,夜色淡如死人臉。黎明的曙光像暗箭般射了進來,通身的冷汗淅瀝得像傷口流血,被褥也濕了,掀開時很重,還粘著皮肉,似乎在揭開一層老皮。
他翻身下床,聽見外面「咚」的一聲巨響,他以為是逼宮的士兵殺進來了,想著自己衣衫不整便被拉下皇帝寶座,不免有失體面,手忙腳亂地穿衣趿鞋,這才穿了一半,方知道原來是個宮女走急了,摔了個馬趴,外邊有個宦官正尖聲尖氣地訓罵。
劉協笑了一聲,卻苦得扎人心,有宮女為他捧來熱水洗臉,因見那手巾磨了毛邊,說道:「陛下,這手巾該換了。」
劉協有氣無力地說:「換什麼,過不了多久,我就不在這裡了。」
皇帝脾性溫順,宮女素來都不懼他,大膽地問道:「陛下要去哪裡?」
劉協苦咂咂地嘆口氣:「該去哪裡就去哪裡,由不得我。」他見那宮女錯愕,柔軟地笑笑,「你放心,我走,你不用走。」
宮女更混沌了,劉協卻什麼也不說,他輕輕撣撣袞服,緩緩地走了出去。
今日不用上朝,皇帝卻著一身袞服冠冕,規整得像要去祭天,他走得並不快,侍從的宦官們亦步亦趨,像一群抬著腐爛水果的螞蟻。
許都的天氣今天特別好,晴空碧藍,雲朵白得像凝凍的牛乳,安靜地淌著香甜滋味兒,劉協一面款步慢行,一面仰頭觀賞風物。
走到景福宮時,陽光變強了,劉協避了一下,他覺得眼睛不舒服,低著頭走入了宮門。待他在皇帝的御座上坐定,抬頭時,卻發現底下已站滿了人。
真是忠心呵,以往五日一次的朝會,都是皇帝等群臣,第一次破天荒的群臣等皇帝,劉協終於有了做皇帝的感覺,儘管是那樣荒唐。
御史大夫華歆拜伏向前:「陛下,受禪書已書就,請陛下過目!」
劉協壓根就不想看,他一動不動地看著華歆呈上受禪書,忽然想起當年伏皇后謗語曹操,是華歆率兵入宮,把藏於板壁的伏皇后抓出來。他親手揪著伏皇后的頭髮,一把搡到曹操面前,耿耿忠心可昭日月。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陰森森的,華歆心裡直發毛,惶遽地低下頭。
劉協漫不經心地把目光拋向受禪書,也不知是誰的手筆,字字帶著溜須拍馬的諂媚臭氣,劉協才看了兩行,便覺得噁心。
兩個多月以來,皇帝收到了幾百份請禪讓的臣表,眾口一詞,言及魏王大功,漢祚已盡,當順應天命,受禪改朝。雖然辭章委婉,劉協卻讀出了急不可耐的灼熱心態,曹丕屢次推卻不肯,謙讓的姿態做足了,據說還因此心感不安,累日流涕。朝臣們在勸進,曹丕在三辭,大戲演得惟妙惟肖,這一出荒誕劇遲早會落幕,在結束前總要無恥地喧鬧一回。
「很好,我允了。」劉協連「朕」也懶得說了。
「請陛下封璽綬相授。」華歆又請命道。
真急呵,又想趕快當皇帝,又要做足合禮制的儀式,虛偽裝幀了黃金外衣,其實還是虛偽,只是面上好看,心安理得些。
劉協對一個宦官點點頭,讓他去取來璽綬,他獃獃地坐著不動,目光在一張張饞急的臉上掠過來抹過去,沒有一個人流露出哀戚之色,似乎都巴不得皇帝趕快滾蛋。漢家天下竟衰敗如此,像一根已死的荒草,誰也不會憐惜,只想儘快剷除,劉協本想哭,結果卻笑了起來。
宦官回來了,卻不是一個人,後面還跟著一個女人。
「逆賊!」一聲怒喝撕破了殿堂里深厚的膩人香霧,皇后曹節踏步而入,手裡捧著一方印盒子,死死地握緊了,目光如劍。
她直衝到劉協之下,面朝一干臣僚,憤憤道:「爾等皆為漢室臣僚,怎敢逼迫天子禪讓,行此悖逆之舉?」
這一下,劉協和華歆等人都驚住了,當改朝換代的喪鐘敲碎了舊王朝的台基,當所有人怯懦地匍匐在權力傾軋下,明哲保身而不敢進一言,挺身而出護衛舊朝的竟然是一個女人,更令人驚嘆的是這個女人是曹操的女兒!
竟然是一個女人呵!
劉協真的要哭了,為什麼在王朝覆滅時,是一個女人在苦苦支撐那爛朽的棟榱,那些自詡忠貞的鬚眉丈夫們卻做了縮頭烏龜。
華歆素來忌憚曹節,他好言好語道:「皇后,臣等奉命行事,請皇后交出璽綬!」
曹節「哼」了一聲:「想要璽綬么,讓曹丕自己來!」
底下霎時無聲,像一群埋在沙里的鴕鳥,彼此面面相覷。
曹節冷笑:「他想當皇帝,卻沒膽親自來,派一群跳梁小人出面,孬種!」
雖被曹節痛斥,卻沒人敢面質,這個曹操的女兒性子剛烈,從來說一不二。雖然如今皇帝劉協不足成勢,皇后名位形若虛設,可曹節到底是曹丕親妹,輕易得罪不起,萬一將來曹丕清賬,拿這事當由頭,誰也擔不起這個罪責。
「請皇后交出璽綬!」華歆豁出去了,悶著頭喊出一句。
曹節捂住了印盒,挑釁地說:「我若是不交呢?怎麼,諸卿要殺了我不成?」
「不敢!」華歆誠惶誠恐地拜下,諸人都伏低下頭。
曹節怒聲道:「叫曹丕來!」她雖然為女流之身,卻天生有一股威懾之力,此時面對逼宮的群臣,竟毫不畏懼,一聲聲喝令如鋼鞭催迫,致一干鬚眉無言以對。
「皇后,」劉協忽然呼了她一聲,他索性走下玉階,伸手在曹節撫著印盒子的手上輕輕一扣,無力地說道,「交出去吧。」
曹節怔住,她轉頭看見劉協淚光盈爍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
劉協這一生從來沒有真正做過主,生命是母親所給,皇帝是董卓所給,二十年的傀儡皇帝生涯拜曹操所賜,連這個皇后也是曹操塞給他的。他做了一輩子提線木偶,是權臣推向前台的傀儡,是野心家標誌正朔的符號,卻從來不曾做過他自己。
這一次,他打算做一次主,儘管很軟弱很悲哀,可到底是他第一次為自己擇定人生。
「不……」曹節用最後的力量護住璽綬,她早就讀懂了這個皇帝自殺式的毀滅選擇,可她的血脈里流淌著父親曹操的驕傲,即使面對死亡也不當退縮。
「交出去。」劉協又說。
曹節絕望了,她低低地吟了一聲,猛地揚起手,重重地把印盒子摔出去,直砸到殿堂中央,玉璽滾翻出來,砸中了幾個臣僚的腳。
「拿走!」曹節滿面是淚,嗚咽著罵道,「告訴曹丕,他倒行逆施,蒼天有眼,必不祚爾!」
女人怨毒的賭咒是刻骨的刀劍,讓殿內諸人不寒而慄,卻無人敢遏制她的憤怒,也沒人再願意多停留。他們要的是實際的好處,罵名太微不足道,做新朝勸進功臣與做舊朝死硬忠臣相比,二者放在秤上稱一稱,傻子也會喜新厭舊。
人都走光了,空空的殿堂像一口棺材,陽光在門外逡巡,總是不肯溜進來,彷彿害怕這宮殿的腐朽。
劉協發了一陣呆,他看著仍在抹淚的曹節,嘆息道:「難為你了。」
曹節哭著念道:「陛下這是為何,為何……」
劉協微苦地說:「不做皇帝就不做吧,只是可惜了……」他想說只是可惜了漢朝二十四代先帝承紹的四百年基業,他再也不能去太廟為祖先們祭祀犧牲,不能再存有大漢復興的縹緲理想,只能從陳舊的史書里尋找先輩的豐功偉業。壯懷激烈也不能有了,有的只是隱忍的傷感,漢朝滅亡了,在他的手上成為過去的歷史。
從此天下無漢朝……
司馬懿回到家,夜色像展開的一件濕衣,逐漸覆蓋了清明世界,他走到內堂,並沒有推門而入,卻站在門口看了看。
兩個兒子司馬師和司馬昭正對坐背書,誰背錯背漏,便用竹板敲一下手心,兩人原先是為遊戲,後來打得多了,彼此嫌對方手重,待得自己懲戒時,不免報復性地抽得狠了,一來二去竟生了氣,還鬥起嘴來。
司馬懿看得好笑:「小子氣量太窄。」
兩人聽見父親的聲音,慌忙起身參禮,司馬懿走進來,笑嗔道:「背書而已,何故如此懲戒?」
司馬昭雖只十歲,卻甚為伶俐,當先告狀道:「爹爹,大哥耍詐,每回我背錯了,他都狠狠打我,手可重了!」
十三歲的司馬師不服輸地反駁道:「你的手更重!」
「你最重!」
「你比我重!」
「賴皮!」
「告狀精!」
……
兩人吵翻了天,彼此鬥雞似的瞪著眼,誰也不肯妥協一步。
司馬懿一手摁住一個,斥道:「小子不許內訌!」他嚴肅了神色,「你們是兄弟,當互相扶持,互相勉勵,怎能因小憤而生嫌隙?他人笑話倒還其次,一朝不慎,致使敗家覆族,豈不悔哉。」
「吵嘴也會敗家?」司馬師不可置信。
司馬懿牽住他們坐下,語重心長地說:「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別輕看小嫌,多少仇讎起於小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