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鋼刀緊緊地攥在手中,輕輕一揮,凌厲的光芒劈出去,刀鋒碰著無處不在的流風,穿過無形風牆,嗡嗡之聲向周遭逐漸瀰漫。
「真是好刀!」修遠由衷地誇讚道,伸出手在刀刃上輕輕一碰,未曾著刀,已覺得寒氣逼人,指頭竟生出痛意。
「那還用說么,蒲元果然是冶兵大家,這刀還不算什麼,還有更好的呢!」
馬謖得意洋洋地揚起刀,左一刀,右一刀,劈得四周刀光閃爍:「修遠,尋個結實的物什來,我試試手!」
修遠到處搜了搜,這裡是諸葛亮設在左將軍益州牧府的辦公之屋,屋裡堆滿了文卷,四壁垂掛的不是地圖,便是諸葛亮自製的各種機械草圖。唯一的蘭錡上有兩把劍,是劉備送給諸葛亮的賞物,不合拿來給馬謖試手。
他絞盡腦汁想了想,把自己身上佩戴的短匕遞過去:「只有這個。」
馬謖不滿意地擰起眉毛:「湊合了,你放下。」
修遠扒開劍鞘,把匕首放在書案上:「放這裡合適么?」
馬謖兩隻手齊齊攥緊了鋼刀:「等著看好了!」他咬起牙齒,高舉雙手,悶悶地喝了一聲,只見一道白光直劈而下,「哐」的一聲刺耳破裂聲,那短匕碎成幾片,碎片飛出去,直砸在牆上,活活刮拉出參差的毛邊弧線。奈何馬謖起手太過用力,收不住勢頭,刀鋒壓著書案往下拉,書案也裂開了,案上的文書嘩啦啦全甩落下去,有的摔得太狠,韋繩斷了,竟散成了數片。
「啊呀,不好了!」修遠急得大叫,手忙腳亂地去撿文書。
馬謖也意識到自己闖禍了,噹啷丟開鋼刀,跟著修遠撿文書,兩人忙得一頭汗,餘光卻瞥見諸葛亮竟走了進來。
為什麼諸葛亮每次都在自己闖禍的瞬間出現?馬謖很沮喪,他想這一定是上天的作弄,讓他所有的錯誤都暴露在諸葛亮面前,連耍橫推諉裝聾作啞也沒機會。
「這是怎麼了?」諸葛亮錯愕地看著滿地狼藉,骨架分離的書案,散亂的文書,一柄歪斜的鋼刀,在每個角落打旋的碎刀片,似乎明白了,喝道,「快收好,還有正事!」
他不得已,越過一地裡橫七豎八的文書走進來,後面卻還跟著楊洪,修遠慌忙挪開一處空位,拖來兩方錦簟。
諸葛亮請了楊洪坐下,歉然一笑:「季休勿怪,這倆孩子頑皮,總惹麻煩。」
楊洪聽諸葛亮稱馬謖和修遠為孩子,其實兩人已年過弱冠,不免莞爾:「無妨。」
諸葛亮嚴肅了神色:「議正事吧,」他將羽扇放去一邊,打開手邊的小木匣,從裡邊尋來一封信,「主公發來急信,請增兵漢中,季休怎麼看?」
楊洪一面看信一面說:「洪以為當增兵!」
「增兵固然,但一是兵援所求糧草資費甚多,恐成都不勝其力,二是後方隱憂未除,季休該知,巴蜀邊夷時有叛亂,故而躊躇。」諸葛亮顧慮道。
楊洪把信還給諸葛亮,鄭重地說:「漢中為益州咽喉,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方今之事,男子當戰,女子當運,發兵何疑!」
諸葛亮捏著那信,久久地思考著,俄而,他對楊洪道:「季休,發兵非小事,若是我請你統籌調兵事宜,你可肯擔當?」
楊洪慎重地說:「倘若軍師信得過楊洪,洪當仁不讓!」
「好!」諸葛亮輕輕呼了一聲,「季休,我當請你暫署蜀郡太守,專領蜀郡軍政,請季休不辭!」
楊洪驚異了:「蜀郡太守?法孝直才是蜀郡太守,我怎能越俎代庖!」
諸葛亮寬解道:「無妨事,我當向主公言明,孝直遠在漢中,不能兼顧蜀郡,而發兵之事全在蜀郡,必得暫署郡官,以為軍務之急。」
「可是……」楊洪吞吐著,他不是不肯擔當蜀郡太守,而是擔心法正會多疑。法正是出了名的心眼如針,一餐之仇尚且睚眥必報,如今奪了他的官位取而代之,還不知他會怎樣刻骨銘心地忌恨你。
諸葛亮自然猜得中楊洪的擔憂,他也不點破,只從那小木匣里又取來一封信:「這是主公同時發來的急信,你看看。」
楊洪遲遲疑疑地接過來,才看了數行,便生出如釋重負的感動。劉備在信里說軍務緊急,可選賢才暫署蜀郡太守,為發兵之用。
「季休,此番可肯答應?」諸葛亮靜靜地問。
楊洪不猶豫了,他微微立起身體,合手一拜:「為主公大業,當仁不讓!」
諸葛亮含笑著點點頭:「季休勇於擔當,可為群僚表率!事不宜遲,我今日便以益州牧公門名義署新任郡守之令,季休明日則可上任!」
楊洪匆匆和諸葛亮說了些緊急事務,便推門離開了,馬謖本一直在豎著耳朵偷聽,此刻湊上來:「軍師,你讓楊洪署蜀郡太守,不怕法孝直心生報復?」
諸葛亮緩緩地將兩份信放入匣中:「孝直不是這種人,他雖有睚眥之行,但在大義之前,他也能舍小利而求大全。」
「是么?」馬謖不可置信,他嘟囔著,從地上抱起兩冊文書,交給修遠去分類。
諸葛亮不想解釋,他不愛宣人惡言,也不愛背後論人,他起了另一個話題:「幼常,你隨蒲元煉兵,長學問了么?」
馬謖以為諸葛亮要和他算賬,縮著頭沒敢吭聲。
諸葛亮知他心怯,也不計較,微笑道:「再有半月,五千刀具煉成,屆時若楊季休發兵已完,你隨新增之兵,護送兵具去漢中吧。」
「去漢中?」馬謖睜大眼睛。
諸葛亮拿起羽扇,拂開膝上的灰塵:「不願意?」
馬謖撥浪鼓似的搖著頭:「不,願意!」
能去漢中前線,在激烈的戰事對撞間感受男兒血性,賺一個匹馬疆場的壯烈美名,比埋首案牘做刀筆吏更吸引他。他渴望馬革裹屍的英雄結局,寧願死在烈烈烽火的沙場上,也不肯老死床笫。安逸的天倫之樂於他只如浮塵,他要的是震破耳膜的激烈,隨時聆聽戰鼓催奮,在生死邊緣舔舐傷口,那是極痛極快的壯懷。
在最年輕最強壯的年紀,去戰場上陶鑄金子般的功業,把自己的名字鐫刻在武功偉烈的青史上,是馬謖一生的夢想。馬謖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在膨脹,他想起小時候和諸葛亮的戲言,不知不覺笑彎了眼睛。
一場名傳千古的戰鬥已在定軍山拉開帷幕。
從成都緊急發遣的精兵方到漢中前線後,劉備果斷決定放棄陽平關,大軍稍作休整,南渡沔水進抵定軍山,沿著定軍山勢緩緩推進,依險設寨,憑障安營。為了爭奪定軍山,曹軍也在山下布列東南兩圍,夏侯淵屯守南圍,張郃屯守東圍,互為掎角相持。雙方就在定軍山嚴陣對峙,彷彿兩隻爭獵的鷹隼,咬死了定軍山這珍貴的獵物,便是咬死了漢中的心臟,誰勝得定軍山之戰,誰就擁有漢中。
定軍山,位於漢水以南,山勢為東西走向,十二座山峰連環起伏,當地人稱為「十二連珠」,比之於如雄偉峻拔的秦嶺和大巴山,定軍山彷彿精巧的小家碧玉。她為東面婉約的漢中平原聳起了一座巧致的拱門,翻過她玲瓏的軀體,漢中平原昭然眼前。
建安二十四年的正月,新年的第一聲爆竹在定軍山的夜空下炸開了花,燃著火的竹屑戳穿了天空的沉默,猶如億萬顆忽然綻放的翡翠,從山林荒野飛向天,又從天上灑滿人間。雖在行旅間,蜀軍和曹軍卻不忘記過年,各營都派發了酒食,只不飲醉,足夠盡歡。隔著山坳間的叢叢林木,影影綽綽能看見對方營地里燃起的火把,明亮得掃開了黑夜的盲角。風是隱秘的信使,把那慶賀新年的喧嘩傳入對方耳中,既是敵人在歡飲取樂,那素日高懸在腦門頂的警惕心便卸入了醉意熏熏的腹中。
而一支軍隊卻潛行在茫茫夜色中,馬銜枚,人禁聲,刀緊緊地摁在鞘內,咳痰之聲死死地悶在臟腑內,緊緊地貼著山的陰影行走,悄悄地逼近曹軍外圍。
馬謖被夾在潛行的士兵間,他覺得靴子里漏進去一石子,硌得極難受,很想脫下靴子倒出那枚石子。可山道太狹窄,兩人並肩而行,胳膊擦著胳膊,不小心,臉還碰著臉,留不出空隙給他整裝,他若稍等一等,落在隊伍後面,行軍速度很快,又擔心掉隊。
他只好忍著難受,一路上卻在想那枚石子,怎麼走怎麼彆扭,心裡的梗刺激了生理的梗,竟崴了一下腳,險些將旁邊的士兵撞下山去。
前後左右的士兵都拿刀一般的眼神去恨他,因有軍令,又不合當場罵出來,便在心裡噴了一聲:「書生!」
肩膀上被人拍了一巴掌,馬謖一回頭,山野間綠瑩瑩的光抹出一張笑臉,恍惚有螢火蟲從他瞳中飛出來,眉眼在飛,笑容在飛,是魏延。他挨近了馬謖,用細得彷彿呼吸的聲音說:「幼常若是走不動了,便在此暫歇,或者,我遣人送你回去。」
馬謖氣得一把推開他,魏延這番「好意」戳傷了他的自尊心,魏延和他年歲相當,若算月份,還比他小,可魏延已是身經百戰,屢立戰功,劉備數次在眾將面前稱讚魏延可堪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