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時分,左將軍府來了一位陌生人,瘦小乾癟,像是長年臉朝黃土的老農。年紀卻也不大,黑炭似的臉是烏雲密布的陰雨天,五官在那壯闊的黑色里失了清晰的弧度,只有兩隻黃豆眼睛賊亮,像泥沙里跳出的兩顆發黃光的玻璃珠,因是羅圈腿,走起路像總在地上寫一撇。侍從領著他直入府門,惹來府中僚屬頻頻矚目,他也不當回事,眼皮也不彈一下。
侍從推開議事正堂的門,恭謹地說:「先生請在此稍作等候。」
他不說謙話,也不詢問,抬腿就往裡走,裡邊卻已等候著數個官吏,乍見一個糟污的乾瘦男人大喇喇地走進來,也不知是誰家進城來打秋風的遠房親戚,低著腦袋想一想,各公門裡著實沒有這號人。那人也不和眾官吏打招呼,踅著步子找了找,尋得一方席位便坐下,順手摸來一冊書,旁若無人地翻來讀。
「誰呢?」李邈捅了捅張裕。
張裕辨認了半晌:「不認識,」他忽地想起一個玩笑,噗嗤笑出聲,「莫不是楊季休的遠親?」
李邈瞧了一眼近旁的楊洪,他也是乾瘦臉,小眼睛,也有羅圈腿,只個子比那陌生人高些,乍看上去,活脫脫是兩兄弟。他撐不住,裝作去撣衣服,卻把下巴抵著胸口,齁齁地笑起來。
楊洪是厚道人,明明聽見李張兩人在拿他的缺陷取笑,他卻只是輕淡一笑。
門吱嘎開了,本以為是諸葛亮來了,眾人整肅容色,正要起身行禮,不想來人是馬謖,黑炭臉上沉澱著烏雲,抱著一紮文卷徑直走進來,嘩地放在書案上,再一冊冊地理起來。
「軍師呢?」張裕問了一聲。
馬謖頭也不抬地說:「等不了,可以先回去。」
一句話噎得張裕險些梗過去,越看那張黑炭臉越像是燒焦的晦氣烏鴉,忽又瞥了一眼那乾瘦的陌生人,兩下里惡作劇地對比一番,竟別過臉無聲地偷笑。
既是諸葛亮一時半會來不了,眾人枯等也是無聊,索性扯起了閑話。從諸人來公門所辦的政務到街巷上的各色趣聞,說到口沫橫飛處,倒忘記了這是在肅靜嚴正的公門。
「聽說李正方在犍為把叛亂平息下去了,乖乖,一員兵沒問成都要,竟斬首渠帥。而今枝黨星散,民復舊業。」李邈呲著牙說道。
幾個人湊過來,像聞著蛋腥味兒的蒼蠅:「是么?」
李邈搡了一把楊洪:「你們問他!」
楊洪是犍為太守李嚴的舊部,因李嚴舉薦來成都任州部從事,自然和李嚴的關係非同一般,這平叛的大事自當比旁人了解得更詳細。他見眾人都望著自己,卻沒有露出知曉秘密的得意神色,輕輕地推擋出去:「這是公家事,州里沒有宣說,我怎麼會知道。」
好奇的挖掘在楊洪那裡遇著了銅牆鐵壁,鑿不出漏光的缺口,不得已又拋給了李邈,李邈因見楊洪不肯接招,理所當然挪移過來:「那還有假么,李正方因主公現在漢中,大軍北上,沒問成都調兵,自率麾下五千郡兵,深入寇營,一戰而破敵,嘖嘖,麻利手呵!」
「李正方這人,確實有些本事!」張裕插了一句,臉上卻沒甚表情。
有人玩笑道:「張兄給佔一占,瞧李正方能藉此功陞官否,會不會遷來州里,與董中郎並署府事?」
張裕搖頭:「區區平叛而已,怎能遷入州里署府事,君之言,兒戲也!」
有人惋惜道:「正方良干,不入主公帷幄,真真屈才了。」
「確實,聽說主公爭漢中久不下,若能得正方輔之,或可多所裨益。」
張裕聽見「漢中」便像吃了牛油,一嘴都是光亮的膩泡兒:「漢中?」他冷笑一聲,「正方還是為守郡之吏更合適。」
「怎麼,南和以為正方不足參帷幄?」
李邈卻是深為了解張裕:「諸君誤也,南和怎會看低正方,他是說,」他喬做張致地向四周看看,壓著嗓門道,「漢中難取。」
眾人都醒悟過來,忽地想起劉備出征前,張裕曾進諫漢中不可取,軍出必不利,劉備當時很惱火,若不是諸葛亮請命,當場便要了張裕的腦袋。張裕雖為此險些殞命,卻甚為得意,到底文人都有熱衷捋龍鱗的變態痴迷,若君主聽言罷事,則他獲得了一言助軍政的忠名,若君主不聽言而有刑戮之舉,則他也獲得了敢言敢為的美名。人臣遵循著三諫不從則奉身而退的侍君原則,這條原則對張裕之流的博名者不管用。他們善於唱反調,且不論那反調是否合度合理合情合義,只要能標榜可昭青簡的名節,不惜數黃論黑,甚或結黨而共爭。
卻在一眾故作恍然的聲音中,有人不陰不陽地說:「張南和好大口氣。漢中既是難取,與其在一邊說風涼話,拆君主的台,莫若張兄請纓為主公取之!」
這話太刺耳,又不留顏面,張裕的臉色頓時變了,一道厭煩的目光掃射而去,說話的人原來是廖立,捋著兩撇山羊鬍,不懼地和張裕對視。
張裕忽然笑了:「說起攻城拔寨,我哪裡及得上公淵?敵未到,輒聞風而動,棄空城於敵,欲坐城外而觀敵困守自斃,這番不計一城得失的忍辱負重,我真真學不來!」
眾人都聽出張裕在諷刺廖立,有的笑出了聲,有的為顧及同僚顏面,使勁地擤鼻子。
這話說到了廖立的痛處,他當年在荊州任長沙太守,呂蒙攻荊州,兵臨城下之際,他棄城而逃,劉備因他為荊州舊臣,又素有才幹,並不責罰。可這確實成為他官身上洗不去的污點,平生最忌諱他人提及這段丟人往事。
「張南和!」廖立生硬了語氣,「夾槍帶棒的說什麼混賬話,有種就說明白些!」
張裕正要針鋒相對,忽聽馬謖冷冰冰地說道:「公淵,你和他計較什麼,人家是何等人物,益州鼎鼎大名的張半仙,素能斷人前途,更能參透天機,你能斷得贏他?他想說甚就說甚,主公也禮讓他三分!我勸你以後見著他少言,免得被他漏出什麼機密話出去,白白害了你!」
張裕有些懵,馬謖平白地去幫廖立反擊他,讓他無措手足。可轉念一想,馬謖和廖立都是荊州臣,這不就是荊州新貴合起手來欺負益州舊臣么,想到這一層,他那斗心被激發出來,咬文嚼字地說:「幼常這話說差了吧,什麼叫泄漏機密話,什麼叫主公禮讓我三分,我實在愚拙,請幼常明示!」
馬謖將手裡的文書重重一放,長久以來壓抑的激憤忽然就爆發了:「自己乾的事,自己心裡清楚,我勸你收斂些,多嘴沒好處!」
張裕騰地冒起火來,大聲喊道:「馬幼常,我做了什麼事,你有話請明說,別留半截!」
馬謖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裝腔作勢,自以為是的偽君子!」
張裕怒道:「誰是偽君子!」
馬謖不客氣地回敬道:「你就是偽君子!」
張裕氣得渾身發抖,像野牛似的,鼻子里狠狠地噴著氣,忽而發出一聲刻薄的冷笑:「馬幼常,你是真君子么,你能坐在這裡,在我益州耀武揚威,不過是攀著他人的裙帶,你以為自己是憑本事么?」
馬謖最不可觸碰的底線被踩傷了,他像壓著彈簧般跳起來,不顧一切地沖向張裕,離他最近的楊洪慌忙攔住他,苦勸道:「兩位消消氣,何至於吵成這樣。」
張裕吼道:「季休,你別攔著他,我倒要瞧瞧,他這荊州臣敢對我益州臣怎麼著!」
楊洪死命地拉住馬謖:「幼常,何必為一時之氣而動干戈。聽我一句勸,且忍一忍,南和一向嘴碎,也不是有意和你作對。」
這勸和的話卻有偏袒馬謖的意味,張裕沉了臉:「季休,胳膊肘子別往外拐,你可是我益州舊臣,怎麼幫起外人了!」
楊洪皺眉道:「這是什麼混賬話,同為主公座下臣僚,分什麼益州臣荊州臣!」他因和張裕理論,沒留神,馬謖將一方硯台投擲過去,張裕慌得往旁邊一閃,那硯台帶著黑色的旋風,剛好砸在李邈的腳邊,墨汁飛濺而起,大半個身子都污黑了。
李邈本來看熱鬧,沒想到殃及池魚,他氣得跳腳:「馬謖,別太猖狂!」
馬謖將袖子一挽:「喲呵,我早知你們是一夥,來吧,你們一起上,我一個人對付你們兩個綽綽有餘!」
他猛地撲過去,彷彿突然躥出來的豹子,一隻手揪住張裕的衣領,一隻手掄圓了,一拳擊在他的面門,將那張裕擊出去一丈遠,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直撞得一盞樹枝燈噹啷摔了個正著,鼻血散花似的噴出來,疼得他捂著臉嚎叫起來。
眾人見馬謖當真動手,這才意識到事情嚴重,慌得攔的攔馬謖,救的救張裕。頃刻間,這間議事廳內吵成一鍋糊粥,除了那陌生人一直心無旁騖地坐在角落裡看書,屋裡的人都忙活得如熱鍋螞蟻。
馬謖被楊洪死命地抱住,兀自揮起拳頭厲聲罵道:「王八蛋,把你的同黨都叫上,我一一收拾了你們,混賬東西,別以為主公放縱你們,你們便得了意,什麼玩意兒!真把自己當人物,我馬謖便是脫去這身官服,也饒不了你們!」
「馬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