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像一段不離不棄的凝眸,痴痴地從高遠的天際垂落而下,把滿腹柔腸都傾注在同一處,而在陽光之外,卻是被遺棄的陰影。
仰起臉承受著暖陽的沐浴,籠罩在周身的陰霾像剝脫的果皮般,毫無反抗之力地瓦解,諸葛亮覺得壓在心頭很厚的黑影明亮了一點兒。
他還沒進門,便聽見諸葛果拍著手笑道:「笨阿斗,笨阿斗!背木畚,裝土壘。登遠山,稱太累。摔一摔,變駝背。」
「我不笨,不笨……」阿斗怯怯地辯解著。
「就是笨,就是笨!」諸葛果反擊道,比之阿斗,她的口齒太過伶俐。
「果兒,沒規矩,不許亂言公子!」黃月英斥責道。
諸葛果不服氣了:「娘偏心,每回都護著阿斗!」
諸葛亮微笑起來,他從半掩的門後看進去,諸葛喬坐在書案後,正在教諸葛果和阿斗寫字,黃月英偏坐一邊,一面縫衣服,一面指點三人習字。
諸葛果敲著案上的一片竹簡:「好醜的字!」她拿起竹簡輕輕拍在阿斗的腦門上,「阿斗好醜的字!」
阿斗沒有躲閃,他獃獃地瞧著諸葛果嘟著的小嘴,很像一枚沾了露珠的紅果。
諸葛喬卻是眼尖,看見門後的諸葛亮,慌忙起身行禮:「父親!」
諸葛亮閃身而入,款款地走到書案邊,瞧了一眼案上攤開的數片竹簡:「在抄《詩》?」
諸葛果興高采烈地牽住父親的衣袖,將那竹簡高高地揚在頭頂,大聲道:「爹爹,阿斗的字好醜!」
諸葛亮還來不及看,阿斗忽地彈起身體,將那片竹簡一把搶過,兩隻手捏緊了,牢牢地藏在身後,通紅著臉,像做錯了事的小耗子。
諸葛亮安慰地摸摸他的頭:「阿斗的字不醜。」他蹲下來,坐在阿斗身邊,柔聲道,「給先生看看好么?」
阿斗猶豫著,先生的目光很軟和,像一片乾淨的羽毛,揉在清澈的水裡,沒有半分雜質。他心底的防備卸下了,將那竹簡遞給了諸葛亮。
諸葛亮將白羽扇輕輕放下,兩隻手捧起來。諸葛果在旁邊嚷嚷:「真丑,爹爹,是不是呢?」
諸葛亮彎起手指,敲著她的額頭:「丫頭只會亂嚷!」他含笑的目光滑過竹簡,「很好,字形結構已粗具形態,再勤加練習,定能寫出一筆好字!」
「真的么?」阿斗不敢確定,他是個自卑的孩子,總是以為自己個子不高,腦子太笨,身體太單薄,不能像父親一樣策馬疆場、縱橫萬里,也不能像先生一樣運籌帷幄、經綸天下,甚至比不得尋常人家的男孩子。他連學學別的孩子頑皮,爬樹掏鳥蛋也不敢,怕摔下來太疼,更怕被父親責打。他是躲在蛋殼裡不肯孵出來的小雞,願意一輩子不見光,不要在陽光下暴露自己的軟弱,他只是笨笨呆呆的阿斗。
「是!」諸葛亮的回答不拖沓,微笑的目光讓人的心裡暖洋洋的。
阿斗開心地笑了,他把竹簡捧回來,小心地抹了抹,自言自語地說:「先生說阿斗的字好。」
諸葛果刮刮臉:「不害臊!」她撿起白羽扇,呼啦啦地扇動著,風太大了,吹得浮塵鑽入鼻子里,她打了個噴嚏,將羽扇丟給諸葛亮,「天冷著呢,爹爹還拿著羽毛扇,爹爹是怪人!」
諸葛亮看得好笑:「這孩子跟誰學的貧嘴饒舌,話恁多得很!」
黃月英嗔怪道:「你這閨女太鬧騰,我可管不住,有勞孔明得了閑,管一管吧。」
諸葛亮憐愛地說:「捨不得,由得她吧。」
黃月英無奈地搖搖頭:「你就慣著她吧,寵溺得沒了度,越大越沒規矩!」她因見諸葛果正在扯諸葛喬的腰帶,伸手拉開了她,「果兒,規矩些!」
諸葛果嘟嘟嘴巴:「娘最討厭!」她撒嬌地鑽入父親懷裡,「爹爹最好,我就要爹爹寵,爹爹不寵我,我就不理爹爹!」
諸葛亮大笑:「敢威脅你爹,爹爹不敢不寵果兒,不然,果兒不理爹爹,爹爹會傷心而死!」
諸葛果像握住了尚方寶劍,得意地對母親眨眼睛,又對阿斗晃腦袋。
有人輕輕敲門,卻原來是修遠。
「有事?」諸葛亮問著話,已拿起白羽扇站起來。
「先生,馬謖有急事求見。」
說話間,諸葛亮已走了出去,到外堂時,馬謖已等在那裡,匆匆行了一禮,便將手中捏得汗濕的信遞過去:「霍峻從葭萌關發來的軍報。」
諸葛亮拆開了急報,一目十行地看完,靜止的雙眸間漾起一絲驚漣。
「怎麼了?」馬謖急問。
諸葛亮將急報轉手給他,穩著語氣說:「曹操兵進漢中。」
馬謖驚得神色一變,目光如風般快速掠過急報,忡忡道:「漢中一旦丟失,益州咽隘暴露於外,危矣!」
諸葛亮把軍報接回來,又看了一遍:「曹操有圖漢中之志久矣,今日興兵並不算倉促。但主公正與東吳爭荊州,大軍在外,東有疆域之爭,北有強寇之臨,兩面掣肘,皆不可輕忽。」
馬謖綢繆道:「要不要傳書讓主公從荊州回來?」
諸葛亮凝神一思:「江東奪荊州之心無日不有,今我與江東兵戈相連,彼若不得寸土,則不肯釋甲。不得已只好先讓一步,先解益州之難。」
「真便宜江東了,」馬謖擔憂地說,「只恐主公一心奪荊州,不肯回兵解難。」
諸葛亮搖頭:「不,主公有大胸懷,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定會對江東讓步,只是恐會留下隱患。」
「何種隱患?」
諸葛亮憂鬱地一嘆:「江東若得我荊州疆場,界限深入我腹心,他日若再有侵奪荊州之心,比之今日,易耳!」
馬謖一驚:「那,便不要將荊州疆域讓出去!」
諸葛亮苦笑了一聲:「不得已而為之,今日不讓疆土,則兩面掣肘,左右支絀,為大危難也,總要博一局吧。」他將那軍報放在書案上,用一面硯台緊緊壓住。
「幼常,」他轉過臉來,神情很嚴肅,「曹操兵進漢中一事不得泄露!」
門沒有關嚴實,張裕輕輕一捫,吱嘎一聲響,像千年古井台上忽然旋轉起來的生鏽轆轤。那響聲倒讓他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閃了一下,門後的世界緩緩露了出來。
屋裡很安靜,只有馬謖在書案後抄錄文書,一冊抄完便放在案旁,幾十卷文書摞得整整齊齊,觸目間便覺得這屋子極乾淨整潔,陽光找不見的旮旯里也纖塵不染。
「幼常,軍師呢?」
馬謖抬頭看了他一眼:「去鄉里案行丈田了。」
張裕擦著門溜進來,像是偷油的蟑螂,總是行走在陰影里,他把懷裡的文書交給馬謖,卻不忙著走:「軍師何時回來?」
馬謖不喜歡張裕,縱算蜀中人贊張裕天才出群,說他能參透天機,其占卜之術出神入化,可在馬謖心裡,張裕卻是名過其實,明明是浮誇之名,偏偏又自以為超拔絕倫。他沒表情地說:「不知,南和有事么?」
「沒有,只是隨意問問。」張裕笑笑,他笑起來下巴總在顫抖,那一部濃密的鬍子便在熱烈地奔騰,像燒在臉上的一團明火。
馬謖不好趕他出去,也不想和他說話,埋著頭繼續抄錄文書,也不看張裕。
張裕也覺得尷尬,他又不好立即拔腿離開,不得已便隨手翻開案上的文卷,有擺歪的,他扶正了,有太正的,他便挪到一個舒心的位子。
兩人便一人悶坐抄寫,一人百無聊賴地擺弄文書,馬謖實在忍不住,抬頭正要對張裕委婉地說幾句攆人的話,沒想到張裕自己站起來,他沒看見張裕的臉,卻看見那部遼闊的鬍子在風中激情飛舞,而後是張裕急慌慌的聲音:「告辭了。」
門合上了,安靜像來得太遲因而無味的快樂,在已被厭惡充斥的空氣里奄奄一息地嘆氣。馬謖瞥著案上被張裕翻亂了的文書,把毛筆重重一擱,低聲罵道:「手太多!」
他將文書重新摞好,卻在兩冊文書間發現一片竹簡裸露的小角,他抽了出來。那原來是霍峻發來的急報,本來夾在幾冊重要文書中,或許是張裕不留神翻了出來。
他呆了呆,卻沒有多想,下意識地將急報單獨挪去一邊,尋來一方檢壓住,再用韋繩紮緊了,這才放心地塞入了一冊沒有落字的簡策下。
春光旖旎,暖風送來陣陣芳香,稻田裡新嫩的青苗簇簇挺立,彷彿含羞的閨中女子,輕輕展開了羅裙。
諸葛亮站在田坎邊,眼裡瞧著一望無際的漠漠水田,聽著農墾官詳細地敘說著今年的農田開墾情況。開春以來,各地農耕情況良好,丈田令已全面執行,益州豪強不敢再隱瞞田土實數,有干犯新法的,田產全部褫奪,分給了無地的農戶。
諸葛亮聽得頻頻頷首,也不忘記把目光投向一畦畦稻田。在他的右方,修遠正跟著一個老農學習插秧,手裡的一捧秧苗半晌才插下去一把,好不容易全數插完,秧苗東歪西倒,彷彿扭曲的一條蚯蚓,引得那老農哈哈大笑。
「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