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謀取益州 第二十四章 燒毀離間信,劉備諸葛亮推心置腹

高天無雲,幾隻飛鳥振翅遠去,餘下的凄婉鳴啼經久不息,一陣風帶著夏末的氣息緩緩而起,混雜著陽光中暖中帶涼的滋味。

龐統微微仰起頭,天空飛鳥的痕迹已是淡了,一行輕煙由東向西飄過,流散在無邊無際的浩瀚蒼穹。

他不知所謂地嘆了口氣,緩緩地解下腰間的衰絰,獃獃地挽了又挽,待挽成了一團,卻揉在手裡,也忘記要收起來。

坐下的馬兒走得很慢,打蔫般沒精打采,忽而被道旁的青草吸引,刨了蹄子去啃草,主人也並不阻止,甚至根本不知道坐騎停了蹄子。

一隻蒼鷹嘶鳴著飛過蒼天,碩大的翅膀在青天上划過蒼勁的弧線,那睥睨天下的縱情翱翔讓龐統心中一顫,他忽地想起一句話:「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

真想和這蒼鷹同飛,在那廣闊無垠的天地之間,乘風扶搖九萬里,哪懼風雨肆虐,何畏閃電霹靂,那才是此生極大快慰!

可是,這宏大的願望不過是水中月影,他就是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麻雀,跳不過三寸,飛不起半尺,拖著沉重的身軀在泥淖里無望地掙扎。

半生零落,少年意氣原來只是痴人說夢,空背了一個「鳳雛」的雅號,卻只是虛名。

他不禁悲酸地嘆道,龐士元啊龐士元,難道你這一生便將寂寂無聞,終老林泉了么?半生辛勤,負笈求學,皓首窮經,原為經世濟用,青史留名,未想時運蹇險,可嘆你空負經綸,到底付諸東流了。

彷彿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他連回頭的力氣也沒有,也許是吹過耳際的一陣風吧,這偌大的江東,誰會認得他?

「士元!」呼喊聲更近了,還夾著急促的馬蹄聲。

果然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龐統一勒韁繩,扭轉身子一望,來的竟然是魯肅。

「士元走得好急,」魯肅趕馬行來,抹了一把熱汗,「也不待我與你餞行,幸而趕上,不然魯肅自責終生!」

龐統見魯肅送行,又驚奇又感動,在馬上拱手道:「有勞子敬情誼,統一身孑然,不想勞煩太過,因而不辭而別,卻讓子敬勞碌,統好不歉疚!」

魯肅沉沉一嘆:「士元毋要有疚,若認真計較起來,肅卻是慚愧得很!士元不辭辛苦,護送公瑾靈柩來京,肅本承望能舉薦士元用事東吳,不料……」

他沉鬱地搖了搖頭,話沒說完,可龐統卻不需要了。有些話不用說已足夠沉重得壓彎了平和的心情,他知道那後面的話是不料孫權不識龐統才幹,嫌他狂妄自大,草草問得幾句話,便打發了事。等魯肅再次上諫推薦,孫權卻以周瑜新喪,哀心難已,不便見新人推諉過去,把龐統生生晾在一邊。

他無所謂地一笑:「子敬何必自責,不得吳侯賞識,是統機干有闕,不當大事,吳侯不用自有他的道理!」

龐統越是詆毀自己,魯肅越是愧疚:「士元大才,我東吳不能用你,是大遺憾!」他說得痛心疾首,神情甚是惋惜。

真是個諄諄君子!龐統暗自讚許,想到自己初事周瑜,短短旬月,才幹未展,周瑜竟然病死。他一路護送梓棺入京,本希望得到孫權賞識,奈何孫權棄他如敝帚,那群江東臣僚除了與他閑暇品藻人物,好奇於他的名氣,拿他當個解悶的俳優,竟沒一個能舉才於君前。他的一顆心早就涼透了,待周瑜喪事完畢,便離了京城。可誰曾想到還有一個魯肅對他念念不忘,不僅數次進言孫權納他用事,如今還奔來給他送行,怎不讓他冷了的心生出暖意。

「士元以後有何打算?」魯肅關心地問。

龐統長吁一聲,澀澀地一笑:「天南海北,任意逍遙!」

魯肅不禁傷感:「士元腹有機樞,怎可放浪於四海,豈非摧毀胸中大丘壑,有負茂才!」

「無妨無妨,天大地大,總有我龐統的容身之處!」龐統揚鞭放聲大笑,笑聲卻不見歡喜,連綴起的都是悲辛。

魯肅諄誠地說:「士元若信得過魯肅,肅有一言相勸,願士元斟酌!」

「子敬何必客氣,有話儘管說!」龐統肆意地揚揚馬鞭。

魯肅顏色寬和地說:「我主不用士元,是江東損失,肅也無可奈何。然士元曠代奇才,不為所用,是世之不幸,肅卻有一處容身地欲薦於士元,不知士元肯否?」

「是哪裡?」

魯肅抬起手,向著西方一指:「荊州!」

龐統一愣,慢慢地領悟出了魯肅話里的意思,他小心問道:「子敬是說左將軍劉備?」

魯肅點頭微笑:「正是!左將軍寬厚仁義,豪氣干雲,卑身愛才,有情有義,士元可試往一應!」

「去荊州……」龐統猶豫著。

「士元舊友諸葛孔明也在左將軍處,你們一為龍,一為鳳,龍鳳同事一主,豈不是大美事!」魯肅耐心地勸道。

龐統拽著韁繩,許久地沉默了。寥廓長空上陣陣鷹啼響徹雲霄,暖風送來四野的馥郁芬芳,彷彿消沉的心情開始復甦,龐統長嘆,誠懇地說:「謝謝子敬建言!」

魯肅見他動了心,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此是肅寫給左將軍的舉薦信,士元到了公安可將此信上復左將軍!」

龐統沒有接信,臉上揚起了自傲的笑:「多謝子敬美意,然統既求主用事,當以自身本事得主賞識。若用他人舉薦,卻是行苞苴獲恩幸,統誠難順意!」

魯肅知他素性傲氣,也不勉強:「如此,士元即去公安便是,若有難處,可去尋『卧龍』,他為你舊友,一定鼎力襄助!」

龐統搖頭大笑,「諸葛亮?不不,龐統和他不是一路人,我不會求他!」他放掉韁繩,合拳恭敬一拜,「子敬君子,龐統佩服!」

兩人在馬上惜別,龐統心有所往,不由得精神煥發,揚鞭趕馬,向著西面疾馳而去。魯肅立馬不動,目送著黃塵中漸漸遠去的背影,半愁苦半欣慰地嘆了口氣。

紛紛煙靄似女子拋飛的水袖,漸遠漸長,草蔓似的連綿生長,竟沒有了盡頭。劉備便以為自己踩在女人的襟袖上,每行一步,都受著女人柔腸的牽絆,這沒讓他沉溺,反讓他生出不耐煩的厭心。

孫夫人正在庭中舞劍,劍光倏爾閃逝,彷彿億萬隻螢火蟲騰空翻轉。周圍一溜侍女皆是行武裝扮,手按佩劍,一派藏不住的英姿颯爽。

劍走偏鋒,舞得滿耳風聲嗡嗡,空中划過無數道凌厲的弧線,縱橫交錯,如織鐵網。那劍鋒忽而直指蒼穹,忽而橫掃千軍,忽而劈裂山河,忽而如疾風驟雨,忽而如雷奔電馳,著實看得人眼花繚亂。

劉備以為來錯了地方,這不是濃情蜜意的夫妻家園,而是操練士兵的校場。這一群持攜刀兵的女人也不是他的妻子和侍婢,而是整裝待發的赳赳武士,他常年在刀光劍影的血肉戰場上滾爬,回到自己的家仍要經歷又一番的刀槍洗禮,這讓他有無家可歸的惶惑感。

孫夫人早就看見劉備來了,她偏不肯停下來,那劍反而舞動得越發得勁,劍鋒更快更犀利,腳底下著力一磨,劍鋒刺開一捧撲面的流風,徑直向劉備刺來。

劉備嚇得向旁邊一閃,劍尖擦著他的臉別了過去,一縷頭髮甩出來,削鐵如泥的寶劍輕輕一刮拉,頭髮應鋒而落,飄著盪著,在半空中彎成了一個嘲笑。

劉備心裡的火「騰」地冒起來,在咽喉處難受地窩著,孫夫人卻收住劍,因瞧他狼狽避劍,笑得前仰後合:「蠢,枉你還身經百戰,竟避不開我的劍鋒!」

怒火像乾柴澆上了熱油,頓時燎原,劉備大吼一聲:「別鬧了!」

孫夫人的笑聲彷彿被巨石攔阻的水流,只剩一絲餘味在唇邊尷尬地飄著,她也不樂意了:「凶什麼,剛來就不給好臉色!」

劉備不搭理她,硬憋著火氣,四周看了看:「阿斗呢?」

「保姆帶出去玩了。」孫夫人轉著劍柄,語氣滿不在乎。

劉備更氣了:「去哪裡了?」

「不知。」孫夫人還在玩劍。

劉備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鞭炮似的責備炸將開來:「你是阿斗的娘,該時刻照看,怎麼由著保姆任意帶走?我如今問你,你卻一概不知,你怎麼做的母親!」

孫夫人瞪大雙目:「你發火作甚?保姆抱了阿斗去周邊走走,又不是被拐走,亦不是拿去殺了剮了,你卻沖我發火,怪哉!」

倘若孫夫人服個軟,也許劉備倒也罷了,偏她說出的話太扎耳朵,劉備別的字眼兒沒聽仔細,只聽見「殺」和「剮」。那本已大得不可收拾的火氣更是爆炸起來,他暴躁地怒道:「說的什麼混賬話,只當阿斗不是你親生,便生出險噁心,好個毒蠍婦人!」

孫夫人的底線也被觸傷了,她頂著劉備的狂怒:「誰說混賬話呢?自己糊塗便賴我身上,你還敢罵我,也不知誰混賬誰無恥,自我嫁給你,你對我有過好臉色么?我如今給你養兒子,你未嘗感激,反而妄加揣度,任行栽污,劉將軍真是有仁有義,不愧是天下聞名的大英雄大豪傑,真會欺負女人!我告訴你,我是你劉備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你劉家的保姆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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