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謀取益州 第二十章 聯姻江東,諸葛亮力陳利害

一場冬雨後,寒冷更是深了,天空總是一片昏黃暗淡。屋瓦斗拱上凝了厚厚的霜,未乾的雨水從檐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屋前蓄積了一窪潦水。

才進十月,屋裡便燃了炭火,荊州之地多原隰叢林,濕氣太重,一入冬季則冷風徹骨,寒冷彷彿具有很強的滲透性,錐子似的扎進了骨頭裡。

劉備幾乎是跳上了台階,心急火燎地推開門,想要衝進屋去避寒,卻看見諸葛亮從後面急急地走來。他停住了,等著諸葛亮走到跟前,也不等諸葛亮行禮,一把攥著他便往屋裡走,口裡道:「天太冷,進去說話。」

諸葛亮一手夾著捲軸,小心地挪了出來:「這是亮整理的公安編戶名簿節略,請主公過目!」

劉備搓了搓手,這才接過捲軸,一面細看,一面坐下,嘆道:「孔明當真細心,計量翔實,瑕疵少見,只是數目龐雜,事體繁瑣。可知孔明須得日以繼夜,辛苦了。」

「這不是亮一人所為,故而不辛苦。」諸葛亮說。

劉備奇道:「那還有誰?」

「馬良馬季常。」

劉備想起來了,他興緻盎然地念出一句鄉諺:「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把捲軸「嘩啦啦」一合,「是馬家四公子?」

諸葛亮很欣慰劉備知道馬良的名號:「正是他,這次主公新得公安,亮臨時辟他助我料檢民力,主公以為如何?」

劉備讚許地說:「人才難得,馬良有賢名,孔明用他,我自然滿意!」他滿懷期望地一嘆,「荊楚一地,人才濟濟,若皆能納為我用,何愁大業不成!」

諸葛亮順著劉備的話鋒道:「現有個大才,主公用不用?」

「誰?」

諸葛亮沉穩地說:「劉巴劉子初!」

劉備這次卻猶豫了。劉巴是荊州人,劉表數次徵辟,他都拒而不就,擺出了不入仕的名士派頭。曹操收復荊州,一道手令傳下,他卻欣然赴公門就職,後來還身負曹操之令,往江南招納四郡。偏偏這時候劉備輕騎南下,江南四郡一夜之間易幟,他不得反使,北上的路又被劉備掌控,只好藏於鄉里,伺機北還。劉備聽聞劉巴才幹,曾想納為己用,劉巴卻想方設法地躲著劉備,那顆心偏偏向著曹操,現在諸葛亮卻向劉備舉薦,這讓他很是不解。

「劉子初……」劉備不置可否,「他是曹操的人,又不肯服順,一門心思想要北還,豈能為我所用!」

諸葛亮沉靜地說:「主公可曾聽過此語: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他略等了等,看得劉備已在沉吟,便說道,「主公用劉巴,非僅為用一人,乃以用此人昭我愛才之心也。若劉巴能為我所用,為大善,若不能,則能昭示遠人,劉巴之徒尚見用,何況其他?此為燕昭王築台延郭隗而徠遠人之意!」

諸葛亮說了一半,劉備已透徹明白,他點頭道:「好,便用劉巴!可即刻延請之,他若肯來,我當欣然納之,他若不來……」他遲疑著看了一眼諸葛亮。

諸葛亮接過話茬兒:「由他東西南北,以顯主公寬仁之懷!」

劉備苦笑了一聲:「劉子初當真是不召之臣,天下士子若皆似劉巴一般倨傲無禮,劉玄德何能采眾謀而成大事!」

諸葛亮款款道:「主公勿憂,主公有求才之心,賢才自可徐徐招納。其實,亮有一大才一直想舉薦給主公,只是此人行蹤不定,如今竟不知道他在何處。」

「何人?」

「龐統龐士元!」

劉備興奮起來,他興沖沖地說:「可是『鳳雛』乎?」

諸葛亮微笑:「正是『鳳雛』,此人乃經緯楨幹之才,其奇謀幹略,亮不如也。若主公能納此人入帷,當能濟大事,成偉業。」

劉備盎然地說:「打聽一下,『鳳雛』在哪裡,必要延來一見,如此大才,怎能不納入我囊中!」

諸葛亮道:「我已去信家姊問消息,想來這一兩日便能有回信。」他冒出一個隱隱的擔心,到底想要提前給劉備心中築起準備的牆,說道,「士元性子桀倨,高邁而不容於世俗,若是日後延請至帷幄,望主公諒其短而用其長!」

劉備卻想,連劉巴這般不通人情的士子他都咬碎牙齒忍了,龐統至多是恃才傲物,身上脫不掉名士的跅弛簡傲,若論起輕率無威儀,難道還能比得過當著諸葛亮的面都箕踞的簡雍么?簡雍是什麼人,可是他劉備的發小,他沒所謂地說:「孔明放心,我還不至如此沒胸襟。」

劉備回答得太乾脆,反而讓諸葛亮不能釋懷,他太了解龐統,也太知道劉備,這兩個人若不能傾心相交,便將成為勢不兩立的敵人。兩個都太鮮明,彼此唯有非黑即白的結局,沒有中庸選擇。

「主公!」門口的鈴下忽地喊道。

「何事?」劉備答道。

「有位晁先生拜訪!」

「誰?」劉備恍惚了。

「他說他姓晁!」

劉備忽地覺得一陣心驚肉跳,他下意識地看著諸葛亮,嘟囔道:「他來做什麼,期限還沒到呢!」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對諸葛亮急切地揮揮手,「你暫避一時!」

「不用避,期限未至,晁家不會上門討債。」諸葛亮平靜得彷彿無事發生。

劉備卻被諸葛亮的平靜弄蒙了,他驀地生出一個決然的念頭,咬著牙陰森森地說:「他若要債,我攆他出去!」

諸葛亮寧靜地一笑:「主公只要不賴賬,便可無事。」

劉備也為自己剎那的耍賴念頭感到可笑,他收拾著心情:「既來之,則安之,不管晁煥來意如何,劉玄德不做無信之事!」他應了鈴下一聲,讓他領晁煥進來。

「劉將軍一向安好?」晁煥滿面春風。

劉備殷勤相迎:「晁公稀客,今日是哪陣風將你吹來?」他請了晁煥另榻而坐,儼然待以為上賓之禮。

晁煥笑道:「聽聞劉將軍新得公安,晁某特來相賀!」

劉備綻出一絲笑容:「有勞晁公惦念,我瑣事繁忙,也未曾登門叩拜,反叨擾晁公親赴公安,實在過意不去!」

晁煥推手一笑:「不敢不惦念,也不敢勞動將軍親臨,將軍大事在身,怎可隨意造訪小民!」

兩個寒暄歡愉,劉備一面堆著笑說廢話,一面在心裡默默算賬。這兩年多以來他從新野偏遠一隅逐漸擴充地盤,屬下的疆域包括荊州江南四郡,以及這新得的一半南郡,財力兵力已今非昔比,若要當真清償債務也許並不是不可能。奈何管賬的一直是諸葛亮,一是他不擅理財,二是有諸葛亮打理,他幾乎可以不操心,因此竟不知道自己手裡到底攥了多少錢。

「劉將軍,晁某有一事相問!」晁煥的聲音拉回了劉備的神思,他笑著一揚手,「請講!」

晁煥從袖子里抽出一片竹板,一張麻紙:「劉將軍還記得這個么?」

刻骨銘心,怎能忘懷!

劉備的笑極不自然:「是當日我向晁公所藉資財的券契!」

晁煥笑著點頭:「將軍信義昭然,至今也不賴賬,晁某很是欣慰!」他展開麻紙,手指輕點著紙上的一行字,「再有半年此債到期,將軍可曾備好了還款?」

劉備不知該如何說,而耳中卻響起了一個沉穩的聲音:「老先生放寬心,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到那一日自當連本帶利一筆還清!」

晁煥轉頭瞧見諸葛亮:「原來是保人,你可曾記得,若劉將軍不能還債,你必得還給我晁家五千家奴!」

諸葛亮平靜地微笑:「有券契為憑據,諸葛亮怎會抵賴,晁老先生若是不信,再立一份契約也無妨!」

「好!有擔當,此臣當配此主,此主當得此臣!」晁煥喝了一聲彩,他左看看劉備,右看看諸葛亮,驀地長聲大笑,暢笑聲中他走到房中的火爐邊,一揚手,半片竹板落入炭火中,一團藍色火焰騰起來,火苗子瞬間吞沒了竹板。

「晁公!」劉備大驚失色。

晁煥和暢歡笑,見那竹板被燒成了黑乎乎的一團,也不見絲毫惋惜。

「晁公,你這是作甚?」劉備莫能明其意,還道是晁煥心智瘋癲。

晁煥笑嘆了一聲:「我苦心經營二十年,攢下千萬身家,奈何卻養出一個暴戾的敗家子,不可指望他繼承家業!」

他稍稍一頓:「我一生窮於商賈,亂世紛擾,卻做不了一個振困扶危的英雄,雖是遺憾,心中卻常懷宏願,若能憑我財力助英雄成於微末,也若我成了英偉基業一般。而將軍乃漢室帝胄,信義昭於四海,兼之胸存遠志,百折不撓,正是晁煥一生所尋覓的大英雄,所以莫說是五千萬錢,便是將全部身家傾囊相授,又有何不可!」

劉備剎那間震撼得說不出話來,他深深地為自己剛才的擔憂感到愧疚,誠摯地一拜到底:「晁公大義!」

晁煥連忙扶住了劉備:「將軍不必行如此大禮,將軍如今霸業初成,正證明晁某當日的眼光無差。既是如此,這借貸自當一筆勾銷,權作我送給將軍的薄禮!」

劉備備受感動,反手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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