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西北風從赤壁的上空呼嘯而過,猶如億萬張森森之口在天空張開了。那口中噴出的污濁氣流有著刀鋒般銳利的冷酷,一面吞噬著天地間殘存的蓬勃生氣,一面殘忍地切割著江岸如簇的磊磊山峰。
駐紮在赤壁的曹軍這一段時日很忙,不是忙著整兵備戰,而是忙著埋屍體。
二十餘萬曹軍氣勢如虹地從襄陽開拔,追著劉備敗退的路線一直向南,越江陵、渡長江、掠巴丘,那連成一片的浩瀚旌旗,彷彿要遮蔽了江南的天空。曹軍的戰船皆用手腕粗的鎖鏈相連,彼此橫行排列,彷彿橫江的巨擘,平穩如一方厚實的土地,在戰船上頓頓足,也能讓整條長江震蕩不已。
為了鼓舞士氣,曹操命令軍中鼓吹日日演奏《詩·江漢》,戰士們聽著雄壯威武的上古樂音,心中注入了滿滿的豪情,那壯闊偉岸的音樂日復一日飄蕩在二十萬曹軍的營壘上,彷彿磨得鋥亮的刀鋒,凌厲的青光必將破開長江的濃霧:
江漢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來求。既出我車,既設我旟,匪安匪舒,淮夷來鋪。
江漢湯湯,武夫洸洸。經營四方,告成於王。四方既平,王國庶定。時靡有爭,王心載寧。
江漢之滸,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徹我疆土。匪疚匪棘,王國來極。於疆於理,至於南海。
王命召虎:來旬來宣,文武受命,召公維翰。無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錫爾祉。
釐爾圭瓚,秬鬯一卣。告於文人,錫山土田。於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萬年!
虎拜稽首:對揚王休,作召公考,天子萬壽!明明天子,令聞不已。矢其文德,洽此四國。
這首詩唱的是周宣王任命召公虎征討江淮,臨行前天子諄諄訓誡,召公殷殷許諾,君臣上下一心,開創了周王朝的彪彪武功。
征討江東唱這首詩再合適不過,用歷史上的勝仗鼓舞士氣,是精通詩書文學的曹操的得意之作。可歷史往往不會重複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第一次是傾城絕代的美人兒,第二次往往成了東施效顰。
曹軍剛過洞庭湖便開始生病,其實疾病早就潛伏了,在襄陽之時,已有一個屯的士兵染病,因染病人數少,下級也沒有報上去,偷偷地胡亂抓藥治病。孰料疾病彷彿長江漲起來的潮頭,在軍中慢慢擴張,從一個屯到一個曲、一個部,乃至一個營。
不僅染病的人數在迅速增長,死亡也在大面積蔓延,消息瞞不住了,不得已通報給曹操,他下令緊急採買藥材,荊州附近的藥材被採買一空,後來還從許都緊急調配,每天都有裝滿藥材的馬車從北方運往長江前線,卻仍是杯水車薪。
死亡無法遏制,每天都有士兵死去,一開始軍中醫官看不出是什麼病,士兵們的病症並不一致,有的高熱,有的嘔吐,有的腹瀉,最後,他們才知道是瘟疫。
軍中染瘟疫的噩耗報給了曹操,他把真相壓了下去,還砍掉幾個醫官的腦袋,罪名是他們在軍中散布謠言。曹操怕影響軍心,死死地扣住了消息的口子,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實情,卻沒有人敢說出口。
死的人太多,為了防止屍體傳染,起初用白布裹住屍體,用板車運去十里外挖坑掩埋,後來白布用光了,不得已,尋來麻繩捆紮,坑也挖得太多,乾脆用火焚燒。每當在夜裡,總有一支收屍隊去各營抬出屍體,悄悄地裝車運走,或埋掉,或燒掉。
有些抬屍體的士兵也染了病,常常這一次他為別人收屍,下一次便是別人為他收屍,瘟疫的真相雖被上峰摁住,但恐慌卻比瘟疫更快地在士兵中傳播,已發生了幾次嘩變,帶頭鬧事的幾個士兵被斬首示眾。曹操親自出來向三軍解釋,勸他們不要聽信謠言,大戰在即,當以戰為先,待得收復東吳,慶功之日,當上報朝廷,為眾將請封。
其實沒有人相信曹操的話,這些來自北方的士兵此刻想的不是舉兵向南,而是回家。綿長如女兒婀娜身姿的長江在他們眼裡,變成了巫女手中的長蛇,荊楚之地的上古巫術之風仍在當地流傳,士兵們以為自己中了詛咒,他們在睡夢裡也在發抖,持槍的手變得綿軟無力。
所以,曹軍和東吳的第一次交鋒便大敗而歸,不得已退往北岸屯守,士氣一落千丈,冬季的長江流域潮濕寒冷,那種冷刺骨錐心,彷彿有一把濕潤的刀子在一片片地凌遲你。生於北方的士兵受不得江南的冷,失敗的情緒和寒冷的西北風一起摧毀了將士必勝的信心。
曹操此刻騎虎難下,他已經隱隱感覺到這一場對決的失敗結果,可他不願意認輸。仗還沒結束呢,他若繳械投降,他便成了張綉、劉琮一流,他便是敗,也要在轟轟烈烈的對撞中橫刀而死。
從踏上荊州的土地那一天起,滿懷的勝利暢想便在一天天頹廢,他從沒有哪個時刻像現在一般痛苦,而最令他痛苦的是,曹沖也病了。
曹沖生病是在兵退北岸那天,他和曹操在江岸的將台看著曹軍被東吳水軍追得無路可逃,逼急了,紛紛躍入江里,撲騰著遊了一段,便被快舟上的東吳士兵飛箭射死,屍體漂起來,遠看像一根根白慘慘的柴火。曹操懊喪地嘆息連連,回過頭時,卻見到曹沖一頭栽在地上。
醫官給曹沖診了脈,卻不敢說實話,支支吾吾地說:「公子是尋常病。」
「尋常?」曹操覺得匪夷所思,曹沖高熱不退,連吐帶泄,病得跟枯木兒似的,已顯出入膏肓之象,竟還是尋常病。
他發怒了:「混賬,這是尋常病么,你給我說實話,敢欺瞞一句,夷三族!」
醫官渾身抖成了篩子,哭喪道:「丞相,公子的病真是尋常病,尋常可見,丞相日日見得,如何不尋常呢?」
曹操懂了,曹沖的病和曹軍士兵一樣,想到每夜被拉去十里外燒掉的士兵屍體,他覺得不寒而慄,疾問道:「能不能治?」
醫官的聲音像蚊子在扇翅膀:「天下也許有一人能治……」
「誰?」
「華佗。」
曹操這一次不僅是憤怒,更是絕望,他怎麼會不知道華佗,天下最負盛名的神醫,治病彷彿如有神技,數次使必死之人重獲生機,他能在望聞問切間辨出病人二十年前的舊疾和二十年後的絕症,天下病人望他如仰日月,他是杏林中的泰山北斗。
可華佗死了。
就死在他南征荊州的前一個月,死於牢獄中斧質下,下令殺死華佗的人正是他曹操。
曹操覺得很諷刺,那彷彿是命運向他開的一個荒誕的玩笑,他殺死了天下唯一能救他兒子的人,這就像是一場註定將要發生的悲劇,如果說這是報應,也太荒唐了。
他覺得那醫官是故意在嘲諷他,天下人皆知道華佗死於曹操之手,醫官這當口提華佗居心太惡。他過兩日找了個很尋常的理由把那醫官的腦袋砍了,掉下的頭顱帶著一股血飛出去很遠,像一腔冤屈的控訴。
曹操真的絕望了,他這一生從來沒有絕望過,當年在兗州與呂布相持兩年,蝗旱千里,以致人相食。他數次被呂布逼到無路可退的窘困地步,可他始終不曾放棄希望,拗著驚人的毅力堅持下來。
可曹沖的垂危卻讓他絕望了,那種從心底升起來的、不能控制的冰寒鑽入他的五臟六腑,他夜夜守著滾燙的炭盆,也仍然直打哆嗦。
其實,再冷酷的英雄也不過是一個慈憫的父親。
曹沖病後的第五日,曹操收到了江東將領黃蓋的一封信,信中說:「蓋受孫氏厚恩,常為將帥,見遇不薄。然顧天下事有大勢,用江東六郡山越之人,以當中國百萬之眾,眾寡不敵,海內所共見也。東方將吏,無有愚智,皆知其不可,唯周瑜、魯肅偏懷淺戇,意未解耳,今日歸命,是其實計。瑜所督領,自易摧破,交鋒之日,蓋為前部,當因事變化,效命在近。」
曹操收到信後甚為疑惑,對送信的行人反覆詢問,生怕其中有詐。
曹操想,如果黃蓋是真降,那該是最好的結局,曹軍在北岸天長日久地屯守下去,最后土崩瓦解的會是曹軍。若是東吳軍中有內應,便是在江東埋下了一桶自爆的炸藥,坐看江東灰飛煙滅,而後揮師南下,統一天下,該是多麼美好的前景。
他拿著信沉吟了許多天,始終拿不準主意,即便是去看望曹沖,也在躊躇思忖。
昏睡中的曹沖驀地睜開眼,微弱地說:「父親因何發愁?」
曹操把黃蓋的信讀給兒子聽了一遍:「我要不要相信?」他此刻一籌莫展,竟不得不去向十三歲的病弱兒子討教。
曹沖吐了一口氣:「父親,謹防東吳用火攻。」他說完這話,又陷入了昏迷。
火攻?曹操抬起頭,營帳外寒風肆虐,吹得戰旗呼呼地響成一片,他走了出去,仰著頭瞧了瞧鉛雲低垂的天空,濕漉漉的水汽在天地間緩慢地沉澱,營壘的帡幪外垂著刀鋒似的冰凌。
他忽然想到,冬季刮的是西北風,沒有東南風。
他捏著信自信地笑了起來。
呼嘯的北風像攜著成百上千的石子,狠狠地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