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新野城最近很熱鬧,市廛坊巷間都在風傳左將軍劉備從隆中請來一個先生,聽說年紀很輕,不過二十六七歲,俊逸軒朗,容止彬彬,外面看著很養眼,可裡邊怎麼樣卻是眾說紛紜。有說他是不世奇才,劉將軍不辭辛苦,親自跑了三趟隆中才請出他;有說他言過其實,不過是隆中種地的農夫,虛名大得嚇唬世人,用到實處便好比爛泥敷不上牆。如今這世道虛名是用來吃飯的道具,一個人無論有無真才實學,先把名氣炒出去,糞壤亦貼著耀眼的金身,以此來求仕,這諸葛亮大約也是沽名干祿之流。
對諸葛亮的猜測不僅在新野小民間流動,也在劉備的僚屬之間暗暗蔓延,這些人都是跟隨劉備東征西戰的老部下,誰沒有過和劉備經歷過艱難苦事,誰身上沒有幾道某次險惡戰鬥留下的傷疤呢?說起歷歷往事,別說是他們,劉備也會唏噓嘆息。可區區一個諸葛亮竟把數十年的生死交情襯托得黯然無光,這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自從被劉備請來新野,雖然因資歷淺顯,尚只暫居客卿之位,可便是瞎子也看得出劉備對他的特殊倚重,每次一見到諸葛亮,臉上都放著光,像有一輪太陽從眼角嘴角升起來。每有大事小事必要咨諏,往往言聽計從,僚屬們不免生出幾分說不出口的忌妒。
這種忌妒最明顯的是關羽和張飛。他們和劉備一起從隆中請出諸葛亮,可他們並不清楚諸葛亮到底憑什麼本事說動了劉備,還道是劉備中了蠱惑,諸葛亮至多是效蘇張詭辯,乃顛覆折衝的傾危之士。
「大哥昨日又和那條龍出去了,晚上才回來,也不知去哪裡遊盪!」張飛口裡含酸地說,他牽著馬,從新野城的集市緩緩經過,熱辣辣的陽光是剛出鞘的刀,用力擲下來,雖行在陰影里,也是滿頭汗。
「是,還問我去不去,我說腰疼。」關羽面色沉沉地說,一手扯著馬韁,一手當真去捶腰。
張飛哈哈一聲笑:「也問我了,我說腿酸!」
兩人俱是大笑,張飛用力吐了一口唾沫:「我說那龍是草包,除了領著大哥去遊山玩水,敗壞心智,還能幹出什麼好事來!」
關羽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可大哥偏偏信他,我每每進言,他還說我們沒氣量,容不得有才之士。」
張飛哼聲道:「他有才?何止我們不服,僚屬們也都在底下議論,說大哥請來一個花架子,大哥真是老了不成,昏聵不明好歹!」
「三弟,」關羽懷疑地說,「你說這條龍莫不是真有本事,若說是大哥受蠱惑,那元直呢?元直肝膽俠義,他和諸葛亮是摯友,當日是他向大哥舉薦諸葛亮,我總以為事有蹊蹺。」
張飛毫不猶豫地說:「元直看走眼了,這條龍就是個只會說空話的廢物,哄得大哥忘乎所以,自以為得了天下大才,殊不知入了人家精心挖的陷阱里!」
他揚起了拳頭,用力劈開飛下凡塵的陽光:「改日我非得揍這條龍一頓,讓他知道俺的厲害,趁早滾回隆中!」
他最後一句吼得極大聲,聲音是壓過山巒的巨輪,驚得滿街的人面面相覷,還道是半路上跳出打劫的強盜。
可便是這一聲吼,卻讓關張二人自己變了臉色。
明亮的陽光穿透雲層,落得一街金子般的璀璨,在他們對面,劉備抱著手臂,臉上的表情很古怪。他的旁邊是諸葛亮,白衣羽扇,暈在一片金光里,彷彿是鑲了金箔的玉雕。
「大哥……」兩人心虛地喊道。
劉備挑著嘴角笑:「喲,這不是關張二位賢弟么,怎麼,腰不疼了,腿不酸了,尚有閑情逛集市,這是要去哪裡?」
這不陰不陽的話讓兩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關羽訕訕地擠出一絲笑:「大哥,我們隨便走走,走走。」
張飛為了掩飾尷尬,衝口道:「出去打獵……」他才出口便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慌忙吞了後半截。
劉備冷笑起來:「可不得了,我都請不動的兩尊神,外邊的野犬野豕竟勾著二位勇將。二位雄風威猛,胳膊腰腹想來已無大恙,倒累得哥哥我擔心。」
這諷刺讓關張無地自容,恨不能鑽入土裡,埋上他億萬年不見天日。
「相煩二位將軍,」劉備一板一眼地說,「隨我回府一趟。」
「去、去做什麼?」張飛結巴著問。
劉備簡練地說:「公事!」他嘲諷地笑了一聲,「怎麼,二位將軍又腿酸腰疼么?」他也不和他們多說,自和諸葛亮揚長而去。
關張又尷尬又惱恨又後悔,不得已遠遠地跟在劉備身後,拖著腿行到新野公門,才發覺僚屬們竟都到齊了,一撥撥人湧入議事廳,有的尋席位,有的找友人。
那一邊,一群人圍著簡雍閑扯,也不知簡雍又說了什麼不堪入耳的葷段子,惹得一伙人哄堂大笑。這一邊,幾個武將正在爭吵當年在徐州,砍向曹操的第一刀是誰,乃至爭得面紅耳赤。
劉備馭下一向寬待,他又沒架子,往往下己以待人。僚屬們在他面前極隨意,每有公事集結,也不見肅然恭謹,亂鬨哄吵嚷嚷彷彿賣白菜的集市,周圍一派毫無章法的討價還價。甚或有部下說至慷慨激昂處,唾沫星子噴在劉備臉上,劉備也不責怪,至多一笑置之。
「主公到!」門口鈴下高聲道,僚屬們像沒聽見,說葷段子的笑得頓足捶胸,爭軍功的正捋起袖子數傷疤。
便在這一派混亂中,關張迅速閃了進來,尋了個角落把自己藏住,卻還是忍不住和旁邊的熟人閑話。
劉備在門口站住了,瞧得裡邊亂成一鍋粥的嘈雜,竟突突地生出一股子膩煩,若是從前,他會置若罔聞,甚至會加入他們的熱鬧里,一面搜葷段子逗樂,一面爆粗口罵娘。可今天,有些心情已在悄悄改變,他不再是過去因潦倒而過度隨意的失敗者,他需要一個全新的改變,這個改變必須從現在開始,他向鈴下示意了一眼。
鈴下挺起胸脯,氣運丹田,霎時便是一聲雷鳴般的高亢鳴喝:「主公到!」
裡邊鬧得熱火朝天的僚屬們被這一聲震住了,亂紛紛的喧囂像被一隻大口袋猛然收走,便在這片刻的安靜中,劉備抬起一隻手,輕輕挽住諸葛亮的手,兩人並肩走了進來。
僚屬們紛紛參禮,眼神卻撲閃著,心裡也揣測著,劉備竟然和諸葛亮攜手同入,這會是一個什麼預兆呢?
劉備在主席上落了坐,諸葛亮退後兩步,深深一揖,便在次席就座。
「諸君,」劉備目光沉凝地望向僚屬們,「今日公會,只為一事。」
他輕輕點了點頭,侍從躬身送來一把令劍,他緊緊一握,倏爾站了起來,鏗然道:「我欲擢升諸葛亮為軍師,自此,新野一概文政武政,皆由諸葛亮持掌,諸君皆得聽總于軍師,敢有違令者,斬!」
寂靜,是被大網鎖住的寂靜,而騷動正在網下暗暗生長。
僚屬們都蒙了,他們以為劉備說的是胡話,或者他們自己在做夢,劉備怎麼能擢升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人持掌軍政,這一定是瘋了!
劉備容不得他們有沒有異議,也不會和誰再行商榷,他高舉令劍,穩穩地交於諸葛亮手中。
「謹遵主公教令!」首先贊和的是徐庶。
「謹遵主公教令!」趙雲也唱聲回應。
其他人還是一片壓著騷動的沉默,誰也不願意開口,悄悄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在彼此的眼神里捕捉對方的心思,是服從,還是提出異議。
他們對諸葛亮太不服氣,隆中一耕夫,襄陽一書生,剛來新野幾天,便攫住了劉備的心,竟讓他持阿衡之任,讓這幫老部下聽命一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在座的諸人除了諸葛亮的摯友徐庶,還有一個事事都不拂逆的趙雲,誰都不肯心甘情願地服膺。
「大哥,」張飛憋不下這口氣,急不可耐的話從腔子里跳出來,「此事干係重大,你為何事先不與屬吏商量,讓吾等措手不及!」
劉備冷冷掃了他一眼:「此事為我深思多日,心中早有決斷,無須商量。」
「可擢升一無名之士,不與屬吏商量,到底說不過去。」張飛像被蜘蛛網套住的蚊蚋,用力地掙扎著。
「高祖於眾中拔韓信為將,和誰商量了?」劉備反問道。
張飛啞巴了,他怏怏地退了下去,氣是沒消,卻無法宣洩。
「我知道你們心裡不服氣,還有誰想討個商量,儘管說出來!」劉備索性撕開了。
眾人見連主公的義弟張飛也被當眾駁回,哪兒還敢非議,心裡的不服只能深深地埋下,卻不合在此公然宣告。
劉備亢聲道:「教令已頒,若無異議,當共遵從!」
「謹遵主公教令……」應和聲參差不齊,高低落差間彷彿草堆里的蟲豸,跳一跳,落一落。
劉備看住諸葛亮:「請軍師宣第一道教令!」
諸葛亮握著劍緩緩站起,他在無數懷疑和憤惱的目光中坦然若素,聲音沉穩地說:「即日,公門議事,當端嚴整肅,明主臣之分,正公私之界,不得於眾中喧嘩,不得於座中調笑,倘有違令之